第 4 章

接下來三天，家裏變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場。

裴書臣睡沙發，每天早上準時做好早餐，放在臥室門口，敲兩下門，然後走開。

於笙漫被婆婆安排在客房，每天抱著肚子在客廳走來走去。

她學聰明了，不再直接挑釁我，改成了一種更高明的方式。

比如我經過客廳的時候，她會假裝在跟婆婆打電話。

"阿姨，寶寶今天動了，特別有力氣......對，醫生說發育得很好......"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婆婆的笑聲從手機裏傳出來，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歡快。

我從來沒被那種聲音對待過。

三年來，她對我隻有歎氣，隻有那種"你怎麼不爭氣"的眼神。

第二天，於笙漫在冰箱上貼了一張B超照片。

黑白的影像，一個小小的輪廓，蜷縮著。

她用可愛的貼紙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小寶貝，媽媽等你。

我打開冰箱拿水的時候看到了。

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我那個沒能來到這世上的孩子，連一張B超照都沒有。

因為出事那天，離下一次產檢隻差三天。

我關上冰箱門，B超照被氣流帶得微微晃動。

裴書臣從外麵回來，看見了那張照片，麵色沉了下來。

他一把撕下來，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走到客房門口。

"於笙漫，你把東西收好，別到處貼。"

"怎麼了？我就是想記錄一下寶寶的成長......"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門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裏，沉默了很久，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我已經不在那裏了。

我躲在臥室裏，對著手機屏幕，在訂票軟件上選目的地。

杭州，成都，廈門。

遠一點，再遠一點。

最後我選了昆明。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隻是想去一個不下雪的城市。

這座城市的冬天太冷了，冷到我骨頭疼。

機票訂好了，後天下午兩點的航班。

方律師那邊的協議框架我已經看過了。

我沒要任何財產。

房子是他的，車是他的，卡裏的錢也是他的。

五年婚姻，我隻想帶走我自己。

方律師在電話裏說："江女士，您完全有權利爭取共同財產的分割。"

"不用了。拿了他的東西，他就有理由找我。"

方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明白了。"

第三天晚上，裴書臣破天荒地敲了臥室的門。

"稚瑜，我能進來嗎？"

我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

"進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碗銀耳羹。

"你今天沒怎麼吃東西。"

"沒胃口。"

他把碗放在床頭，猶豫了一下，坐在床邊。

"笙漫明天就搬走，我已經找好了公寓，我媽那邊我也說了。"

我沒說話。

"稚瑜，我知道這幾天你受委屈了。"

"嗯。"

"以後不會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頭發，我沒躲。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不知道。

"你吃點東西，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銀耳煮得很爛，加了紅棗和枸杞。

他記得我不喜歡太甜。

放下碗的時候，我的眼眶熱了一下。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可惜。

這個人明明可以是一個很好的丈夫。

如果他懂什麼是邊界，什麼是尊重，什麼是正常的愛。

但他不懂。

他從來不懂。

"睡吧。"我說。

他起身，走到門口回了頭。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之後，我翻出手機，看了一眼航班信息。

明天下午兩點。

我開始收拾東西。

像當初進這個家一樣，我的東西並不多。

幾件舊衣服，身份證，銀行卡。

還有一張發黃的照片，我媽抱著我的照片，在我兩歲的時候拍的。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想帶走。

半夜三點，我聽見客廳裏翻身的聲音。

是他在沙發上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但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走出去，坐在他身邊，讓他枕著我的腿入睡。

以前每次他失眠我都會那樣做。

他會抓著我的手指，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媽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她說你爸也是這樣，一個大男人，睡覺非要攥著人的手。

後來我爸出軌了，我媽跳了樓。

我不要重蹈覆轍。

第二天中午，裴書臣出門的時候跟我說下午五點回來。

"給你帶那家的酸菜魚？"

"好。"

他笑了，像個得到了糖的孩子。

門關上以後，我等了十分鐘，確認他的車駛出了小區。

然後我拎起那個收拾好的帆布袋，走出了臥室。

經過客廳的時候，於笙漫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看見我拎著包，愣了一下。

"姐姐，你去哪兒？"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回答。

打開門，走進電梯。

電梯往下的時候，我摘下了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捏在手裏看了很久。

最後放進了電梯按鈕旁邊的那個小縫隙裏。

夠了。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四月的風吹在臉上。

不冷不熱，剛剛好。

出租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機場，謝謝。"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樓。

二十七層的燈還亮著。

那是我們家。

不，那是他的家。

從來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