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

但我聽出來了，每個字都帶著試探。

"一個律師。"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角還掛著笑，但眼底已經沒有溫度了。

"什麼律師？"

"我老家一個表姐，被她老公家暴，臉都腫了，找我幫忙問問。"

這個謊是我在電話響起的三秒鐘裏編好的。

聲音穩，呼吸勻，沒有任何破綻。

因為我太了解裴書臣了。

他疑心重，但更相信自己的判斷。隻要我的反應在他預期之內，他就不會深究。

"打人？報警了嗎？"

"報了，但她想離婚，問我認不認識靠譜的律師。"

"你把律師的聯係方式發給我，我讓人幫她對接。"

"不用那麼麻煩，我幫她問問就行。"

"家暴這種事不能含糊，我來處理。"

又是這樣。

什麼都要經他的手，什麼都要在他的掌控裏。

我連幫一個"表姐"找律師的權利都沒有。

"好，回頭發你。"

"嗯，多喝水，下午我早點回來。"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從什麼時候開始，和自己的丈夫通一個電話，要緊張成這樣？

我閉上眼，那些畫麵卻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擋都擋不住。

三年前那個雨夜，小偷翻窗進來的時候，裴書臣把我壓在身下。

刀捅進去的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悶的，鈍的，像切進了一塊濕泥。

他一聲都沒吭，隻是死死摟著我。

血從他後背淌下來，順著我的胳膊流到地上。

後來在ICU，他拔了兩次氧氣管要爬起來看我。

護士按不住，最後是主治醫生親自把他綁在了床上。

他對著門口喊："讓我看看她！我隻看一眼！"

那個聲音嘶啞到變了形，走廊盡頭都聽得見。

我哭著跑進去，他渾身是管子，還在笑。

"沒事，都沒事，你別怕。"

後來我流產的消息被確認，醫生說我以後都不能再懷孕了。

我以為他會崩潰。

可他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沒有孩子也沒關係，隻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就知足了。"

那時候的裴書臣，真的像一束光。

可現在我才明白，光太強了，也會灼傷人。

那些傷疤他拿來當勳章，反複擦亮，反複展示。

不是給別人看的。

是給我看的。

他在提醒我，他為我付出了多少。

所以我不能走。

所以我不配走。

我從床頭櫃裏翻出一個舊筆記本。

那是婚後第二年，他送給我的日記本。

封麵燙金，他親手寫了一行字：記錄我們的每一天。

我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他的字跡。

"今天稚瑜說想養一隻貓，但她對貓毛過敏，我已經聯係了醫院做脫敏治療。"

這不是日記本，是他的監控日誌。

第二頁："稚瑜今天和林蔓通了四十分鐘電話，林蔓最近在鬧離婚，要注意她對稚瑜的影響。"

林蔓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後來有一次我約她吃飯，裴書臣在飯桌上當著她的麵說了句："你離婚的事別總跟稚瑜講，她心軟，聽多了會難受。"

林蔓當時尷尬得臉都白了。

之後我們就漸漸不聯係了。

我以為是自然疏遠。

原來都是他一筆一筆記下來，一步一步推開的。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密密麻麻，全是我的行蹤，我說過的話，我見過的人。

精確到幾點幾分，像一份檔案。

我合上筆記本，手指發麻。

嫁給裴書臣五年，我以為我活在一段婚姻裏。

原來我活在一個實驗室裏，而他是那個拿著記錄板的研究員。

門口那個攝像頭還在對著我。

我不知道家裏還有多少個。

客廳有嗎？廚房有嗎？衛生間呢？

一想到這些，我的胃就開始痙攣。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躺好，拿起手機刷了一會兒購物軟件。

這是我每天都會做的事情。

鏡頭背後的那個人看到這一幕，應該不會起疑。

方律師的消息彈了進來。

"江女士，協議框架已發您郵箱，請過目。"

我沒有打開郵箱。

因為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同步我的手機。

"好的，我有時間去您辦公室當麵看。"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聊天記錄刪了。

然後把方律師的備注名改成了"李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