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主任說可以開臨時身份證明,但要你戶口本或者派出所蓋章。"
裴時晏中午跑了一趟教務處,回來時額頭全是汗。
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手裏攥著筆,看著他遞過來的那張手寫流程單,上麵密密麻麻標注了時間節點。
"戶口本也在我媽手裏。"
他嘴唇繃緊了一下。
"那就去派出所,帶上你的學生證和準考證,說明情況申請臨時身份證明。"
"來得及嗎?後天就考了。"
"來得及。下午第一節課我幫你請假,你直接去。"
我站起來的時候,前桌崔蘭亭回過頭,塞了一個飯團到我手裏。
"聽裴時晏說你早飯沒吃,墊墊肚子。"
她什麼都沒多問。
派出所離學校不遠,騎車十五分鐘。
我把學生證和準考證遞過去的時候,窗口民警翻了翻,抬頭看我一眼。
"你父母呢?未成年人辦臨時證明得有監護人陪同或者書麵授權。"
我張了張嘴,腦子裏嗡地一聲。
"我......我媽不肯來。"
"那不行。你讓家長打個電話過來也行,我們核實一下身份。"
我站在窗口前,撥了三次媽媽的電話,全被掛斷。
第四次,通了。
"媽,派出所這邊需要你——"
"我正忙著呢,哪有空跑那麼遠。你要是聽話早去電子廠報到,哪來這麼多麻煩事?"
民警就坐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我幾秒,大概是讀懂了什麼,拿過我手機對著話筒說:"這位家長你好,我是城南派出所的,你女兒要參加高考需要——"
電話被掛斷了。
民警把手機遞還給我,眉頭擰著,欲言又止。
"這樣吧,你還有其他直係親屬嗎?父親也行。"
爸在外地。
電話倒是打通了,工地上嘈雜得很,他聽了兩句皺著眉說:"你媽說了讓你去電子廠,你就去,別折騰了。家裏不是沒錢嗎?"
"爸,廠子是不是還在正常運轉?"
那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誰跟你說的?廠子的事你一個小孩子別操心。"
"那四十萬的債——"
"林知意,你什麼時候學會質問你爸了?"他聲音陡然硬了,"你媽讓你去打工你就去,高考不高考的有什麼要緊?你一個女娃娃。"
你一個女娃娃。
這五個字像一把鈍刀,來回地鋸。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手機差點拿不住。
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
裴時晏騎著自行車停在路邊,額頭冒著汗,後座上坐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林知意,這是我爸。"
裴叔從後座下來,衝我點了點頭,什麼廢話都沒說,徑直走進了派出所。
我懵了,看向裴時晏。
他把自行車停好,走到我麵前:"我爸說了,他是你學校指定的緊急聯係人,而且他是你家的鄰居。他來幫你做擔保。"
"什麼緊急聯係人?學校沒有——"
"有了。"他打斷我,"今天中午我去教務處的時候順便填的。"
我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二十分鐘後,裴叔拿著一張加了派出所公章的臨時身份證明走出來,遞給我。
"孩子,拿好了。後天進考場用這個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裏有種我很陌生的東西。
不是同情。
是一個父親看晚輩的尋常溫厚。
我眼眶燙得厲害,使勁忍著沒掉下來。
回家的路上經過弟弟學校門口。
放學時間,門口擠滿了家長和學生。
我一眼就看見了媽媽。
她站在學校側門,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袋水果,弟弟從校門裏跑出來,書包都沒放下就掀開保溫桶蓋喝湯。
媽媽笑著給他擦嘴,抬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那個保溫桶我認識。
是我初三那年拿了全市數學競賽一等獎,纏著媽媽撒嬌要的。她說太貴了沒買,後來弟弟說想要,她第二天就買了。
我站在馬路對麵看了幾十秒。
媽媽始終沒有往我這個方向看一眼。
弟弟倒是看見了,衝我揮了揮手,嘴裏塞著蘋果含含糊糊喊了一句:
"姐,你電子廠報到了嗎?媽說你第一個月工資要交家裏。"
我沒答話,騎上自行車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發現我的書桌被搬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弟弟的一套新課桌椅,上麵擺著嶄新的台燈、文具盒,還有一張錦成私立中學的宣傳單。
宣傳單上用紅筆圈了一個數字——每學期學費三萬八。
旁邊媽媽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知舟加油,媽供你讀最好的學校。
我的課本和筆記被堆在門口走廊的地上,上麵壓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打開一看,是一套電子廠的藍色工裝,疊得整整齊齊,口袋裏塞著一張明天的車票。
我蹲在走廊裏,把工裝一件件拿出來,又放回去,手指一直在抖。
房間裏,弟弟坐在新桌前戴著耳機玩手機,新台燈亮得晃眼。
媽媽從廚房端了碗雞湯出來,路過我身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越過我走進了弟弟的房間。
"知舟,喝湯。明天媽帶你去錦成麵試,早點睡。"
"知道了媽。"弟弟頭也沒抬。
門在我麵前合上了。
我蹲在走廊的地上,抱著那堆課本,額頭抵在膝蓋上。
裴時晏的消息跳出來。
"臨時證明拿好了?"
我打字的手還在發抖:
"拿了。但她把我的書桌搬走了,給了弟弟。"
那邊很快回了一條:
"林知意,你聽好。你不需要一張書桌,你需要一個考場的座位。座位號後天就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