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時晏,我可能沒法去拿了。"
消息發出去,對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
他聲音跟平時不一樣,沒有那種吊兒郎當的尾音,低沉又直接。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家裏不讓我高考了,要我去電子廠。"
"......你在開玩笑?"
"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
他又沉默了幾秒,我能聽見電話那邊翻書的聲音停了。
"年級第三不讓考?你家人腦子進水了?"
"裴時晏。"
"行,我不說了。"他深吸一口氣,"你現在什麼情況?決定了嗎?"
"我跟我媽說了我要考,她說一分錢不出。"
"高考報名費不是早就交了嗎?準考證你自己去拿就行,又不是非要她同意。"
我愣了一下。
對。
報名費去年就交了,準考證明天去學校領。
高考這件事本身不需要她簽字、不需要她掏錢、不需要她點頭。
我隻需要走進考場就行。
"但是......"
"但是什麼?"
"她把我房間的台燈拔了,說浪費電。"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可它確實發生了。
十分鐘前媽媽摔門出去,兩分鐘後又折回來,麵無表情地把我書桌上的台燈拔掉,連著插排一起抱走了。
客廳裏弟弟的房間燈火通明,他在打遊戲,音效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
裴時晏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你能出來嗎?"
"幾點了都。"
"校門口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有燈有空調有桌子。把你的書帶上,我在這等你。"
"你瘋了?明天還上課。"
"你都打算去電子廠了,還操心我上不上課?"
我攥著手機,鼻子一酸,趕緊仰起頭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林知意,你要是不來,我就去你家樓下喊。信不信?"
"......你等我十分鐘。"
我把幾本最重要的筆記塞進書包,推開窗戶翻了出去。
一樓的好處——不用爬。
便利店的白熾燈慘白刺眼,裴時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麵前擺了兩杯熱可可和一遝試卷。
看見我進來,他把試卷往我這邊一推:"數學最後兩道大題,你再過一遍。"
沒有多餘的安慰,沒有追問細節。
我坐下來,翻開卷子,手有點抖,第一行字看了三遍沒看進去。
他也沒催,自己低頭刷英語閱讀,偶爾抬手把熱可可往我這邊推一推。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做完了第一道大題,筆尖頓在草稿紙上,忽然開口。
"裴時晏,你說一個人在家裏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被看見?"
他筆沒停,頭也沒抬:"看見你的人不需要你做到什麼程度。看不見你的人,你做到天上去也沒用。"
我咬著筆帽,沒說話。
"我們班崔蘭亭,"他翻了一頁卷子,"她媽每天早上四點起來給她熬粥。她成績倒數第五,她媽也沒說讓她別考了。"
"那是人家的媽。"
"對,不是所有人都能攤上一副好牌。但高考就是你自己給自己翻牌的機會。"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目光比平時認真得多。
"三天而已。撐過去,你就自由了。"
那天夜裏我在便利店刷完了兩張理綜卷和一套數學真題。
淩晨四點多裴時晏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的英語閱讀翻到最後一頁都沒合上。
我把校服外套脫下來給他蓋上,自己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
早上六點回到家,門沒鎖,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去哪兒了?"
"學校,複習。"
"我跟你說過了——"
"媽,"我打斷她,"你不給我錢可以,你不給我台燈也可以,但你不能不讓我走進考場。準考證是我的,身份證也是我的。"
她臉色鐵青,攥著沙發扶手的手指發白。
弟弟從房間裏探出頭,打了個哈欠:"一大早吵什麼啊,我還沒睡醒呢。"
媽媽沒理他,死死盯著我,突然站起來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裏捏著一個東西。
我的身份證。
"你的東西?"她把身份證在手裏翻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笑,"你還沒成年的時候這玩意兒是我幫你辦的。想要?行,先把電子廠的合同簽了。"
我盯著她手裏的那張卡片,指甲掐進掌心。
"媽,你把身份證給我。"
"簽了合同就給你。"
"沒有身份證我進不了考場。"
"那正好。"
她把身份證揣進睡衣口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