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寒!"
車還沒停穩,奶奶已經站在院門口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頭發比我上次回來時白了一大截,手裏攥著個塑料袋,裏麵鼓囊囊的。
"你看看,剛摘的棗,今年甜得很!"
她把塑料袋往我懷裏塞,手上的力氣大得不像八十二歲的人。
"奶,我不是說了不愛吃棗嗎。"
"不愛吃也嘗一個嘛,樹上結那麼多,光喂鳥了。"
她拽著我進院子,一邊走一邊絮叨。
雞下了幾個蛋,隔壁趙嬸家的狗又跑來刨菜地,村口修路吵得很。
每一句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我發現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咳嗽。
不是劇烈的咳,是那種悶在嗓子裏的、壓著聲的咳。
說兩句話就停一下,清清嗓子,再接著說。
"奶,你咳多久了?"
"就是有點上火,沒事兒。"
"上火不是這麼咳的。"
她擺擺手,不讓我繼續問,轉身進了廚房:"餓了吧?奶給你下麵條,還是雞蛋鹵子的。"
我跟進去,灶台上的鐵鍋已經燒上了水。
她彎腰去拿麵條的時候,我看見她腰明顯弓著,撐了一下灶台邊才站直。
"奶,趙叔給你開的什麼藥?"
"消炎的。"
"藥盒在哪兒?我看看。"
"你這小子,比你媽還囉嗦。"她嘴上嫌煩,還是從窗台上拿了個紙盒扔給我。
我一看,頭孢克肟分散片。
消炎藥倒是沒錯,但肺結節不是消炎藥能解決的。
麵條端上來,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吃,自己一口沒動。
"奶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你吃你的。"
"你中午吃了什麼?"
她想了想:"喝了碗粥。"
"就喝粥?"
"吃多了肚子脹。"
我放下筷子,盯著她的臉。
仔細看的話,她確實瘦了。顴骨比年前高出來一截,脖子上的筋也比以前明顯。
手機響了,是我媽。
"到了沒有?"
"到了。"
"你看看你奶是不是好好的?我就說沒事吧。"
"她瘦了很多,一直咳嗽。"
"老年人哪有不咳嗽的?你小題大做——"
"媽,我明天帶她去縣醫院做個CT。"
電話那頭沉了一秒。
"縣醫院?掛號費加檢查費加來回打車,你算過多少錢沒有?"
"我出。"
"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剛在城裏租了房子,吃喝拉撒哪樣不花錢?陸嶼寒你能不能理性一點?"
奶奶在旁邊聽見了,伸手來奪我電話:"小寒,別跟你媽吵,我真沒事,別花那個冤枉錢。"
我把電話拿遠了一點,對我媽說:"錢的事不用你管,明天我帶她去。"
掛掉電話,奶奶歎了口氣。
"你這個強脾氣,跟你爺爺一模一樣。"
"奶,明天咱們去醫院,就當陪您逛逛縣城。"
"逛啥縣城,一個破縣城有啥好逛的......"嘴上抱怨著,她低頭去收拾碗筷的時候,我看見她嘴角翹了一下。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非要把她那床新棉被給我鋪上,自己蓋那床薄的。
我不讓,她急了,把被子往我身上一摁:"你蓋你的,我火力旺。"
躺下之後,隔著一麵牆,我聽見她又開始咳。
這次沒人看著,她不再壓著了。
咳得又深又長,像是要把整個肺底翻過來。
我攥著被角,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沈清棠@了我:"檢討明天下班前交。"
底下有個同事跟了一句:"寒哥今天去哪了呀?"
沒人回複他。
我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裏。
隔壁房間的咳嗽聲斷斷續續,一直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