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甲方點名要你到場做陳述,你跟我說你去不了?"
沈清棠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彈出來,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壓製和不耐煩。
"這個方案從頭到尾是你主筆,我和老陳隻是輔助,你不來誰替你講?"
我靠在出租車後座,按住太陽穴。
"棠姐,我奶奶可能病了,我必須回去一趟。"
"可能?你連確不確定都不知道,就要把整個項目撂挑子?"
我沒說話。
她語氣緩了一點,但那種緩和是上級對下屬的施壓式退讓:"這樣,你今天先把提案扛過去,明天我批你三天假。夠意思了吧?"
"高鐵票已經買了。"
語音條那頭沉默了五秒。
"陸嶼寒,你入職才八個月,試用期剛過。你心裏應該有數,這個項目要是黃了,不是扣績效那麼簡單。"
我當然有數。
上個月部門剛裁了兩個人,走的時候連工位都沒來得及收拾,東西由前台裝進紙箱,快遞寄到家裏。
"棠姐,方案終稿和陳述大綱我都整理好了,在共享文件夾裏。你照著講就行,第三部分的數據模型我做了備注——"
"你覺得臨時換人上場,甲方那邊交代得過去?"她打斷我,"行,你要走就走。後果你自己承擔。"
語音到這裏就斷了。
出租車拐上高架,城市的燈光從兩側退後去,天還是黑的。
司機從後視鏡裏瞄了我一眼:"小夥子,趕火車啊?"
"嗯。"
"這麼早,回老家?"
"回老家。"
他沒再問了。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把高鐵車次和到站時間複製了一份發給我媽。
一分鐘後她打來了電話。
"陸嶼寒你瘋了吧?說了你奶沒事你非要回來?你請了假沒有?你領導同意了嗎?"
"媽,你把奶奶的體檢報告拍給我。"
"什麼體檢報告,村裏那個衛生所哪有什麼正經報告......"
"那她到底查出什麼了?"
我媽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是怕被誰聽見:"就是......肺上有個結節,一公分都不到,村衛生所的老趙說先吃點藥觀察觀察。"
"老趙是全科,他看得了肺結節?"
"你奶說什麼都不去縣醫院,嫌花錢,嫌折騰。"
"那你們就由著她?"
"陸嶼寒你說話注意點!我和你爸不管她誰管她?你一年到頭回來幾次?"
這句話紮得我說不出聲。
她大概也覺得重了,放軟了語氣:"小寒,媽不是埋怨你,就是心疼你好不容易......"
"到站了,先掛了。"
其實還沒到。
六點十二分的高鐵準時發車,窗外的天亮得很慢。
我給我爸發了條微信,問奶奶這幾天精神怎麼樣。
我爸回得簡短:"你奶天天念叨你,別的都好。"
別的都好,四個字,輕飄飄的。
跟我媽說的一模一樣。
車廂裏很安靜,零星幾個乘客都在補覺。
我把額頭抵在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貼著皮膚,腦子裏全是那段錄音。
是我自己的哭聲。
撕心裂肺的那種。
那個聲音說——她進了ICU,你才知道。
到站時已經是上午十點。
沈清棠在工作群裏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提案會順利結束,甲方基本通過。"
底下同事紛紛發表情包慶祝。
沒有人提到我。
我拖著行李出了站,打了輛車直奔村裏。
一路上給奶奶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響了四聲掛了。
第二個,無人接聽。
第三個——
"喂?小寒?"
是她的聲音。
蒼老,但很亮堂,帶著一種慌手慌腳的欣喜。
"奶,我回來了。"
"啥?你說啥?"她耳朵不太好,聲音拔高了,"你回來了?到哪兒了?吃了沒有?"
"快到了,奶,您在家等我。"
"哎,哎!"她連聲應著,忽然壓低聲音,"你媽是不是跟你說我的事了?我跟你說,我沒事兒,就是老趙非讓我吃藥......"
"奶,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鼻子酸得厲害。
車窗外麵的景已經從高樓變成了莊稼地,柿子樹上掛滿了橘紅色的果子,路邊有人趕著羊群過馬路。
很近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清棠的私信。
"明天回來交一份檢討,抄送總監。"
我看了兩秒,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