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嶼寒,你的離職報告我不會簽的。"
沈清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穩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那天是我帶奶奶去縣醫院做完CT的第三天。
結果出來了。
左肺下葉有一個一點六厘米的結節,邊緣不規則,醫生說需要進一步做穿刺活檢,建議盡快去省城的三甲醫院。
我爸趕到縣醫院的時候,站在走廊裏看著CT片子,一句話沒說。
他把片子塞回袋子裏,拉著我走到樓梯間,背對著我點了根煙。
"你媽知道嗎?"他問。
"我還沒說。"
"先別說。"他吸了一口煙,"你媽那個人你了解,知道了又是哭又是鬧,你奶反倒被她嚇著。"
"可她遲早得知道。"
"讓我來說。"他把煙掐滅,看了我一眼,"你回去上你的班,這邊有我。"
"爸,我已經提了離職。"
他猛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
"奶奶得去省城做檢查,你和媽都沒出過遠門,醫院那些流程你們搞不明白。"
"那你工作不要了?"
"工作可以再找,奶奶隻有一個。"
他盯著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把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兩腳,轉身走了。
離職報告是我在高鐵上寫的,用手機備忘錄打的,提交到了公司係統裏。
沈清棠當天就駁回了。
"你入職不滿一年,這個時候走,年終獎一分沒有,社保斷繳你自己補,違約金條款你看了嗎?"
"我看了。"
"看了你還提?"
"棠姐,我家裏確實有事——"
"陸嶼寒。"她打斷我,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你是我帶過的新人裏最能扛的一個。你那個方案甲方非常滿意,後續還有三期項目要跟,點名要你對接。你現在走,等於把三期項目全扔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走。"
"嗯。"
她沉默了很久。
"我給你五天假,你先回來,事情可以慢慢處理。別衝動。"
"五天不夠。"
"那你到底要多久?"
"我不確定。"
她深深歎了口氣:"你的離職報告我先壓著,給你十天時間考慮。十天之後你要還是這個決定,我簽字,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一旦走了,這個崗位不會給你留著。"
"謝謝棠姐。"
掛掉電話,我把奶奶從縣醫院接了回來。
她坐在院子裏剝花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小寒,你請了幾天假啊?"
"請了挺久的。"
"幾天?"
"夠用的,您別操心。"
她看了我一眼,沒追問,低頭繼續剝花生,剝了一小堆推到我麵前。
"吃。你從小就愛吃花生,別以為我不記得。"
我拿了一顆放嘴裏,嚼了兩下,眼眶又開始泛酸。
"好吃吧?今年的花生比去年個頭大。"
"嗯,好吃。"
晚上,我媽打來了電話。
我爸到底還是跟她說了。
她在電話裏哭了一陣,然後擤了擤鼻涕,聲音沙啞地說:"你爸說你辭職了。"
"還沒正式辭,領導沒簽。"
"那你別辭了,啊?你奶的事我們想辦法——"
"媽,你和爸連縣醫院的CT報告都看不懂,去省城掛號你知道流程嗎?"
她被我問住了。
"你奶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學,這些年她一個人在村裏,你們誰管過她?"
"陸嶼寒!"她提高聲音,"你怎麼說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
她沉默了半晌,最後丟下一句:"你愛怎麼樣怎麼樣,我不管了。"
"啪"地掛掉。
我把手機放下來,走到奶奶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燈還亮著。
推開門,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奶奶側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旁邊散落著一片花生殼和那個裝花生的鐵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