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又做噩夢了。
夢裏還是那片廢墟。
鋼筋水泥的味道混著血腥氣,黑暗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陸惜眠在碎石下麵。
她的肩膀上穿著一根鋼筋,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她臉色白得像紙。
但她還在笑。
"忘笙......你先走......"
我想拉她,但她越來越遠。
然後廢墟塌了。
徹底塌了。
我猛地醒來的時候,陸惜眠已經不在身邊了。
床的另一半是涼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
客廳有隱約的說話聲。
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把被子攥緊,沒有起床。
不是因為好奇。
是因為我已經知道她在跟誰說話,說什麼。
我不需要再聽第二遍了。
可淩之韞的聲音突然變大了。
"惜眠,你這樣下去會垮掉的。"
然後是陸惜眠壓低的聲音:"小點聲,忘笙還在睡。"
"他不會醒的,你剛才不是說他今天吃了安定?"
"我沒說讓你大聲說話。"
她的語氣裏有一絲不耐煩。
這讓我覺得好笑。
即便這種時候,她還在維護我。
可維護有什麼用呢?
她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真實都交給了另一個男人。
給我的,是精心包裝後的完美。
一個假象。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
明天。
明天就走。
第二天早上,淩之韞一大早就在廚房裏忙活。
我出來的時候他正端著一杯熱牛奶遞給陸惜眠。
"昨晚沒睡好吧?臉色好差。"
陸惜眠接過去喝了一口,抬眼看見我,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忘笙,你醒了。"
"嗯。"
淩之韞也轉過來,笑容燦爛:"忘笙我也給你倒了一杯,在桌上。"
"謝謝。"
我坐下來,看著麵前兩杯一模一樣的牛奶。
唯一不同的是,陸惜眠那杯旁邊還有一粒藥。
助眠藥。
他大大方方地放在那裏。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陸惜眠有病,隻有我不配知道。
"今天出差?"陸惜眠問我。
"嗯。"
"幾天?"
"不確定。"
她皺了皺眉:"行李昨天就收好了?"
"嗯,在儲物間。"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說:"我幫你搬。"
我攔住她:"不用了,我自己來。"
"那......注意安全。"她抬手想摸我的頭,我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手僵在空中。
淩之韞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很快收起來。
我拖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陸惜眠追到玄關。
"忘笙。"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那雙眼睛裏一定是溫柔的、擔憂的。
像過去五年裏的每一天。
我笑了一下。
"沒有,你想多了。"
"那你早點回來。"
"好。"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拖著箱子走進電梯。
按下一樓的按鈕。
數字一格格往下跳。
手機震了一下,是淩之韞發來的。
一張照片。
昨晚拍的。
陸惜眠靠在他肩上,眼睛閉著。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後背。
兩個人的姿勢親密得像一對舊情人。
下麵附了一行字:
"忘笙,其實你心裏明白的,對吧?她需要的不是你。"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八個字回去。
"祝她平安,祝你幸福。"
刪除對話。
拉黑。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外麵在下雨。
小雨,打在臉上分不清是冷是疼。
出租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師傅,去機場。"
我坐進後座,把行李箱塞進後備廂。
車發動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棟樓的十二層。
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麵的光。
陸惜眠大概還在吃淩之韞遞給她的早餐。
或者在看他幫她準備的藥。
也可能在聽他說:"沒事的惜眠,一切都會好的。"
而我,以後不會再是那個站在門外聽不見的人了。
因為我不在門外了。
我哪兒都不在了。
車子彙入早高峰的車流,我看著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一點點後退。
五年前,陸惜眠從碎石下麵把我拖出來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何忘笙,你還活著,真好。"
陸惜眠,你也要好好活著。
沒有我的日子裏,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