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四點,我拉黑了曾經在地震中拚命救我的女友。
五年前寧城地震,我被困地下五十二個小時。
搜救隊放棄了,她用手一塊塊挖開碎石。
餘震來時,她把我護在身下,鋼筋紮穿她的肩膀。
昏迷前她問我:
"要是我能活下來,你願不願意當我男朋友?"
我紅著眼拚命點頭。
那次地震後我情緒時常崩潰,她整夜抱著我安撫,從不厭煩。
我以為她會是我身後永遠不倒的港灣。
直到我去找我好兄弟,看見她依偎在他懷裏流淚。
她閉著眼,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脆弱。
聽完他們的對話我才知道,那場地震給她留下了更深的傷。
她重度抑鬱,整夜失眠,長期承受兩個人的負麵情緒。
每次發作,她都來我好兄弟這尋求安慰,我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
我站在門外,手腳發麻,愧疚和心痛壓得我喘不過氣。
為什麼她要刻意隱瞞呢?我就這麼不值得交心嗎?
回家後,我對著合照沉默了很久,眼眶酸得發疼。
然後,我拉黑了她所有聯係方式,訂了回寧城的機票。
如果離開能讓救命恩人的病好起來,我願意成全。
......
"機票已出票,起飛時間明天下午兩點十五。"
手機屏幕的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我還是把確認頁截了圖。
淩晨四點十七分,這座城市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從衣櫃裏拖出行李箱,拉鏈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臥室裏格外刺耳。
衣服,證件,筆記本電腦。
我一件件往裏放,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人似的。
可這個家裏隻有我一個人。
陸惜眠昨晚沒回來。
她在淩之韞那裏。
我蹲在衣櫃前麵,手指碰到一件女款外套。
是她的,袖口磨得發白,上麵還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每次我半夜做噩夢驚醒,她都披著這件外套把我攬進懷裏。
"沒事,我在呢。"
她總是這麼說。
可她自己呢?她噩夢驚醒的時候,是誰抱著她?
我把外套疊好,放回原處。
然後繼續收拾。
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是我們在一起第一年拍的合照。
照片裏她笑得很用力,肩膀上的疤痕被衣領遮住了大半。
我記得那天她說:"何忘笙,你以後隻準笑,不準皺眉頭。"
我把相框翻過來扣在桌上,沒有帶走。
還有她送我的手表、我們一起買的馬克杯、冰箱上貼的雙人大頭貼。
全部留下。
我隻帶走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花了兩個小時,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我把它推進儲物間的角落,用幾個購物袋蓋住。
躺回床上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
再過幾個小時她就回來了。
我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鬧鐘還沒響,門鎖轉動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八點整。
陸惜眠的腳步很輕,是怕吵醒我的那種輕。
我聽見塑料袋窸窣的聲響,然後是碗碟輕輕放在桌麵上的聲音。
她在擺早餐。
"忘笙,醒了嗎?"
她推開臥室門,帶著外麵清晨的涼意和一股熱粥的味道。
我翻了個身麵向她,扯出一個笑。
"醒了。"
她在床邊坐下來,手裏端著一碗小米粥,旁邊還有兩個灌湯包。
是巷口那家開了二十年的老店。
我最愛吃的那家。
每次我情緒崩潰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她都會去買。
"昨晚公司臨時有個項目出了問題,加班到淩晨。"
她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沒能回來陪你,抱歉啊。"
公司。項目。加班。
我在心裏把這幾個字過了一遍,覺得諷刺得要命。
"沒事,我睡得挺好的。"
她沒接話,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抬手,指尖輕輕按了按我的眼眶。
"眼睛都紅成這樣了,還說沒事?"
她的手指很涼,碰到我酸澀的眼皮時有一種刺痛感。
我偏了偏頭想躲開,她卻順勢把我拉進懷裏。
下巴擱在我肩窩,掌心貼著我的後背輕輕拍。
"又做噩夢了?"
嗯,做噩夢了。
夢見你死在廢墟底下,夢見鋼筋從你肩膀穿過去的時候你疼得臉都白了。
夢見你躺在別人懷裏哭。
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嗯。"我聲音悶悶的。
她低下頭想要親我額頭。
這是她安撫我的慣例動作。
每次親完她會說,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在這裏。
可今天我側了一下身,她的嘴唇落在了空處。
"我有點不舒服,"我從她懷裏退出來,下了床開始找衣服,"早餐就不吃了,我先去上班。"
她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回來。
我沒有回頭看她的表情。
但我聽見她歎了一口氣。
很輕的,帶著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無奈。
那是她以為我又發作了的歎息。
五年了,每次我情緒不對,她都是這個反應。
先歎氣,再安撫,把所有的疲憊和崩潰藏起來,隻給我看最穩定的那一麵。
然後深夜,去找淩之韞,把自己調整好。
再回來,繼續當我的港灣。
我換好衣服往外走,路過客廳看見桌上擺好的早餐。
粥還在冒熱氣。
她追出來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忘笙,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久到隔壁鄰居出門看了我一眼。
我才抬腳,走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