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謝辭照常回府。
他的麵色依舊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溫和了些。
他對鏡中仙說:"昨夜衙門有急務,回來得晚,可曾擾了你歇息?"
鏡中仙搖頭,笑意盈盈:"妾身等了夫君許久,見您未歸,便先睡了。"
謝辭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鏡中仙根本沒有察覺。
但我看見了,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恨意。
被死死壓在平靜表麵下的、滔天的恨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
可他沒有當場揭穿她,甚至表現得比往日更溫柔。
他親自為鏡中仙盛了粥,又吩咐下人多備幾道她"愛吃"的菜。
鏡中仙受寵若驚,歡喜得幾乎要飄起來。
她哪裏知道,這溫柔背後藏著的是什麼。
接下來幾日,謝辭的態度轉變得愈發明顯。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清冷疏離,偶爾會主動與鏡中仙說幾句話,甚至會在她說笑時微微揚起嘴角。
鏡中仙越發得意,覺得自己比我更懂得討好男人。
她心想:阮青梧那個木頭,守著這麼好的男人,居然都捂不熱他的心。換了我,不過幾日功夫,他便對我另眼相看了。
隻有我注意到了,
他看向她時,笑意從不達眼底。
甚至偶爾會在她轉身後,飛快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第三日夜裏,鏡中仙終於按捺不住,
她換上了上次那身緋色紗衣,正含笑望著謝辭,燭光下那張臉與我一模一樣。
謝辭從書房回來,看見她這副模樣,正要向上次一樣為她施針,
鏡中仙卻攔住了他,嬌羞地低下頭,纖指絞著衣帶:"夫君......妾身、妾身想為您......"
謝辭放下銀針,聲音沉冷:"你的脈象既然是得病才如此的,那為何不紮針治病?"
鏡中仙嚇得渾身一顫。
從前我體弱,再苦的藥、再疼的針都從未推拒過。
隻因我知他為我尋醫問藥的那份心,舍不得辜負半分。
但上次她被針紮的痛似乎到現在還殘留在身上,自然是不敢。
鏡中仙一怔,隨即語帶哽咽:"妾身是怕......"
謝辭愣了一下,似乎是沒預料到:"怕什麼?"
"怕花費夫君的錢財,怕勞煩師父,讓您欠下人情......"
她抽泣著,肩膀微微發抖,
"您如今雖有了功名,可官場沉浮,處處需銀錢打點,妾身......不想讓您為難。"
她轉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囊,捧到他麵前。
她在胡說,那裏麵分明是我平日裏偷閑在外售賣藥膳,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這些年您給妾身的用度,大半都攢在此處。您看......都在這裏了。"
謝辭盯著那袋銀子,眼底情緒翻湧,聲音沙啞:
"......抱歉。"
鏡中仙見狀,假意低頭拭淚,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心想:果然,男人就吃這一套。裝可憐、示弱、再加上一袋銀子,什麼心防都能攻破。阮青梧那個傻子,守著這些錢不知道用,活該被我取而代之。
謝辭忽然紅著眼將她攬入懷中,打橫抱起,走向床榻。
他吹熄了燭火。
鏡中仙的耳尖染上緋紅,眼裏卻閃著壓不住的興奮。
我仿佛五雷轟頂。
謝辭......居然真的願意與她親熱了?
從前他對我發乎情止乎禮,我總是安慰自己,他不願與我親熱,許是天性冷淡。
可如今我才明白,他或許隻是不喜歡那個木訥寡言、平庸無趣的我。
帳幔落下,黑暗裏傳來細碎的呻吟與低喘。
那一夜,我逃也似的飄出房間,不敢去看,也不敢去聽。
我飄蕩在空蕩蕩的庭院裏,魂魄單薄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那些年我為他熬過的苦、吃過的累,原來在他眼裏,比不過一個妖物的幾句嬌嗔。
我想哭,可魂魄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院子角落裏,那條老黃狗忽然抬起頭,朝著我的方向嗚嗚低鳴。
它看不見我,卻似乎感知到了什麼,趴在地上,發出悲傷的嗚咽。
我蹲下身想摸摸它的頭,手指卻穿透了它的毛發。
連一隻狗,我都碰不到了。
我突然覺得,魂飛魄散也好。
至少不用再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