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山易主那年,宮裏下旨讓三品以上的官員將府中子女送入宮。
每家隻能留一個孩子。
爹娘清楚,這是新皇要拿捏舊朝勢力。
當晚,他們讓我和阿姐抽簽。
短簽進宮,長簽留下。
我怕的往娘懷裏鑽,聲音帶著哭腔:“娘,我怕,我不想進宮。”
娘狠心咬牙,將我一推。
“抽吧,手心手背都是肉,總得有一個進宮,不然全家遭殃。”
我哭著抽出一根簽。
短簽。
再抽,又是短簽。
連抽了三次,都是短簽。
我哭的上不來氣,爹娘卻鬆了一口氣。
後來進了宮,我才知道那簽筒被做了手腳,裏麵是兩個短簽。
無論抽多少次,我都要進宮。
因為阿姐和勇毅侯定了親,隻有和勇毅侯結親,我家在京中的地位才更穩固。
多年後的宮宴上,爹娘在皇後身邊看見了我。
爹娘欲言又止。
而我正親昵的靠在皇後身上,自然的接過皇後娘娘給我剝好的葡萄。
......
爹娘站在席下,神色僵住。
尤其是娘,臉上盡是驚愕。
她大約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被她親手推出去的女兒,如今會這麼被皇後寵著。
阿姐站在勇毅侯世子身側,指尖緊緊掐著袖口,眼神一寸寸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記憶裏的我,還停在多年以前。
停在那個抱著包袱,哭到發抖,被送上馬車的小姑娘。
可惜。
我早就不哭了。
皇後又命人端來一碟芙蓉糕,放到我案前:
“你最愛這個,今兒本宮特地吩咐禦膳房做的。”
我低頭看著那碟芙蓉糕,忽然想起剛進宮那一年。
那時我不過八歲,夜裏總是驚醒。
夢裏是爹娘站在燈下,麵色沉沉地看著我,一遍遍催我抽簽。
我怕極了。
是皇後把我抱到懷裏,替我擦眼淚,輕輕拍著我的背。
她說:“清兒,不怕。進了宮,也不是沒人要你。”
那時皇後剛剛喪女,對我多有關照。
宮裏人說我好命。
那我也算是好命吧,
後來,皇後將我接到她的宮中,一言一行都由她親自教。
那之後,我便再沒夢見過那個簽筒。
思緒回轉,我拿起一塊芙蓉糕,慢慢咬了一口,甜香在唇齒間化開。
皇後笑著問:“好吃嗎?”
我點頭:“好吃。”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慢些吃,沒人跟你搶。”
席下的娘忽然紅了眼。
我卻隻覺得可笑。
小時候在府裏,什麼東西都要先緊著阿姐。
新裁的衣裳,先給她挑。新送來的首飾,先給她選。
就連一盤點心,也要等她吃過,我才能動筷。
有一回我不過多拿了一塊酥糖,娘便沉了臉,叫人罰我跪了半個時辰。
因為她是府裏的門麵, 而我這個二小姐,永遠隻是活在姐姐賢淑名頭下的小可憐。
可如今,皇後隻是怕我一口吃急了,都會柔聲叫我慢些。
人與人之間的偏愛,原來可以這麼明顯。
宮宴到了一半。
我走到外麵,才有機會喘口氣。
裏麵實在是太悶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娘的聲音發顫:“清兒......這些年,你過得可還好?”
我回頭看她,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沈夫人這話問得奇怪。”
“陛下和娘娘待我自然是好的。當初選我入宮不也是你們早就商量好的嗎?”
一句話,絲毫不留情麵,像一記耳光,當眾扇了過去。
娘臉色煞白,踉蹌著退了半步。
阿姐跟著出來,忙扶住她,抬眼望向我,眼中隱隱帶了責怪:
“妹妹,爹娘也是為了全家......”
我打斷她:“所以就該舍我保你,是嗎?”
阿姐一噎,再說不出話。
我垂下眼,語氣淡淡:
“既做了選擇,就不必再裝出一副不得已的樣子。你們當年既盼著我入宮換家族平安,如今也該想到,我不會再認那份骨肉情深。”
說完,我轉身回了殿內。
進了殿,不知姐姐在世子耳邊蹙眉說了些什麼。
世子臉色難看,朝我的方向不輕不重的嗬斥一句:
“沈文清,你在宮裏待了幾年,一張嘴倒學會咄咄逼人了。”
剛想開口,皇後輕輕放下茶盞,聲音帶了冷色:
“清兒是本宮身邊的人,若是言語衝撞了誰,也是本宮有錯,若是責怪她,倒不如先責怪本宮。”
這話落下,世子臉色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