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晚上,盛世酒店的中餐廳包廂裏熱鬧非凡。
我爸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正坐在主位上招呼親戚。
見我一個人推門進來,原本喧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了幾分。
“初景啊,遠舟怎麼又沒來?”大姑率先放下了筷子。
“他今天身體不舒服。”我將手裏的壽禮遞給我爸。
“又不舒服?”表姐撇了撇嘴,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看他這身體比林黛玉還嬌弱。大伯六十大壽這麼重要的日子,他裝也該裝一下吧?”
“行了,少說兩句。”我爸沉下臉嗬斥了一句。
但他轉頭看向我時,眼裏的失落還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初景,遠舟的病......是不是又嚴重了?要不咱們換個好點的心理醫生看看?”
看著我爸斑白的鬢角,我心裏一陣發酸。
六年來,他為了維護我的麵子,從來不在外人麵前說鐘遠舟半句不是。
“爸,他沒大礙,隻是最近工作壓力大。”我輕聲安撫他。
飯局進行到一半,我借口去洗手間,走出了包廂。
走廊裏的空氣比裏麵清新許多。
我靠在窗邊,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名為“健康伴侶”的隱藏APP。
這是鐘遠舟當初為了向我證明他確實有驚恐發作症狀,主動綁定我手機的智能手表數據共享。
隻要他心率超過120,我的手機就會收到警報。
我點開實時數據。
晚上八點十五分。
鐘遠舟的心率穩穩地停留在110左右。
步頻顯示他正在緩慢走動,體溫偏高。
這是一個非常興奮且愉悅的生理狀態。
APP下方還有一個附帶的定位功能。
定位的紅點,正閃爍在“星海灣遊艇碼頭”。
我切出界麵,打開了某短視頻平台的同城直播。
星海灣遊艇晚宴是今晚商界的重頭戲,不少名媛都在蹭熱度開直播。
我隨便點進了一個熱度最高的直播間。
主播正在展示甲板上的豪華海鮮塔。
就在鏡頭掃過背景的一瞬間,我按下了截圖鍵。
放大截圖。
畫麵右上角,鐘遠舟穿著我昨晚幫他拿上來的那套高定西裝。
他手裏端著香檳,正側著頭和一個外籍高管相談甚歡。
他臉上帶著自信從容的微笑,肢體語言舒展大方。
沒有冷汗,沒有顫抖,沒有窒息。
他的身邊,沈驚墨穿著那件價值不菲的定製披肩,親昵地靠在他肩膀上。
“看,那就是沈總和鐘總,兩人真是郎才女貌啊。”主播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郎才女貌。
我關掉直播,用冷水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裏那個為了操持家宴而略顯憔悴的自己,我突然覺得無比滑稽。
晚上十一點,我回到了家。
推開臥室的門,房間裏連著一盞昏黃的夜燈。
鐘遠舟躺在床上,額頭上甚至搭著一塊濕毛巾。
聽到動靜,他虛弱地睜開眼。
“老婆,你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大病。
“嗯。你好點了嗎?”我站在床尾,沒有靠近。
“還是難受。”他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胃部,“晚上什麼都沒吃,胃裏直抽筋。爸的壽宴順利嗎?親戚們沒為難你吧?”
“挺順利的。”我看著他額頭上的毛巾。
如果不看那個步數顯示為一萬兩千步的健康APP,我真的會以為他在床上躺了一整晚。
“初景,你過來陪陪我好不好?”
他拍了拍身邊的床鋪,眼神裏透著委屈。
“我一個人躺在家裏,想到你在外麵麵對那些親戚的盤問,我心裏好愧疚。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廢物。”
他伸手想來拉我。
我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你既然覺得愧疚,為什麼不試著克服一下?”我平靜地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惱怒。
“你以為我不想嗎?你明知道這是一種心理疾病!你現在是在怪我嗎?”
他最擅長的情感勒索開始了。
每次隻要我稍微表達不滿,他就會立刻占據道德製高點,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可憐的受害者。
逼著我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夠包容。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道歉。
我看著他身上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帶著淡淡海水鹹腥味和高級木質香水的襯衫。
“我沒有怪你。”我轉過身往外走。
鐘遠舟在背後喊住我。
“初景,要是沒有你,我這輩子可能都無法正常生活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放心,你總會‘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