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周楠的奶茶店裝修了兩個月。
她把吧台做成淡藍色,門口放了白色的椅子,招牌字體是手寫體,整個風格很ins風。
說實話,很好看。
她在朋友圈發了裝修進度,配文是“一步一步實現夢想”。底下全是點讚。
我給她評論了三個表情包。一個咖啡,一個愛心,一個加油。
她秒回:“謝謝親愛的!”
這兩個字打在我眼睛上,像針紮。
高中她從來不叫我親愛的。她叫我“喂”,叫我“那個誰”,在班裏人多的時候叫我“胖子”。
畢業前一周,她在走廊上遇到我,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一句:
“太好了,終於不用看見你這張臉了。”
走道裏全是笑聲。
我低著頭走過去,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敢掉。
現在她叫我親愛的。
是因為我能幫她。
開業那天,周楠請我去喝第一杯奶茶。
我到的時候門口擺了兩排花籃,她站在吧台後麵,圍著圍裙,笑得特別燦爛。
旁邊站著她男朋友,一個挺高的男的,穿著潮牌,頭發做了造型,應該是她朋友圈經常曬的那個。
“快進來!”她衝我招手,“嘗嘗我們的招牌!”
她做了一杯百香果雙響炮遞給我,少冰,七分糖。
我喝了一口。
味道真的可以。
“好喝。”我說。
“真的假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
她轉身衝她男朋友喊:“她說好喝!我就說這配方沒問題!”
我在旁邊站著,看她忙前忙後。點單,做奶茶,打包,收銀,一個人幹了三個人的活。
其實她挺能吃苦的。
但我不會因為這個就原諒她。
第一周,店裏的生意很好。
朋友圈天天排隊,抖音上全是打卡視頻,小紅書的探店博主來了好幾個。
周楠每天發十幾條朋友圈,全是爆單的截圖。
她給我發微信:“這個月流水肯定破十萬!”
我回她:“恭喜。”
她回:“托你的福!”
第二周,入秋了。
東街的客流開始往下掉。夏天的時候大家願意逛街,天一涼,街上的人就少了。
我晚上九點去轉了一圈。周楠的店還開著,但吧台前隻有兩個人,全是拿了就走。
門口的白椅子空著,落了葉子。
第三周,秋雨來了。
連著下了四天雨,我專門挑了個雨最大的晚上去看。
撐著傘站在馬路對麵,我幾乎看不到她的店。
門頭的燈光太暗了,被雨幕一擋,跟沒開燈一樣。
旁邊的烤魚店燈箱亮的像白天,對比之下,那邊跟關店了似的。
更慘的是外賣。
我站在那看了二十分鐘,來了五個外賣騎手。三個找不到停車位,在路邊來回轉了兩圈走了。
一個把車停到隔壁巷子,跑過來取餐,來回花了四分鐘,單子超時了。
唯一接到單的那個騎手,取完餐罵了一句:“操,這地方誰願來。”
我收起傘,走了。
十月中旬,周楠約我吃飯。
她選了一家火鍋店,我到的時候她已經點好菜了。一桌子肉,全是她愛吃的。
她今天沒化妝。這是第一次見她沒化妝,黑眼圈很重,臉色發黃,嘴唇起皮。
“最近咋樣?”我坐下問。
“還行,”她笑了笑,“就是入秋了,生意淡了點。”
“正常,奶茶冬天都不好做。”
“嗯,”她夾了一塊毛肚,在鍋裏涮了兩下,“那個......你覺得我該不該在門口加個燈箱?”
“可以試試。”
“但門口那棵樹太大了,”她皺著眉,“我怕擋。”
“那是市政綠化,動不了。”
“我知道。”
沉默了幾秒。
“租金壓力大嗎?”我問。
她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那個表情就夠了。
我算過她的賬。一個月租金兩萬八,加上物業水電人工,固定支出五萬多。
九月流水十二萬,十月斷崖式掉到七萬。毛利勉強覆蓋成本,淨利基本為零。
她投了至少五十萬進去。
五十萬,按照現在的速度,回本至少要兩年。
如果流水繼續掉,就是三年、四年,或者永遠。
“你說,”她突然開口,“我當初是不是該選商場?”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六月的神采了。全是疲憊和焦慮。
“選都選了,”我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