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來到婚紗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推門進去,白天的店員換了一批,隻剩下一個值班經理在前台翻單據。
我把試紗的預約單拍在台麵上。
“我要看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試紗區的監控錄像。”
經理抬起頭,表情有些為難。
“女士,監控一般不對顧客開放的。”
我盯著他,聲音很穩。
“今天試紗的時候你們店員把我裙擺上的珍珠踩掉了,我要確認是誰踩的。”
經理猶豫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示意我跟他去後麵的辦公室。
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三點零七分。
女兒推開試紗間的門簾走出來,婚紗拖尾鋪了一地,她對著鏡頭的方向展開手臂,笑得眼睛彎彎的。
然後我看見了自己。
畫麵裏我從沙發區站起來,側身對著身旁的空位,嘴在動。
有問有答,帶著停頓,等著對方接話。
我對著空氣笑了一下,伸手在那個空位上拍了拍,動作自然得像拍一個人的肩膀。
那個位置沒有任何人。
我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三秒,重新播放。
畫麵裏的我又伸手去拍那個空位,拍完之後還往下壓了一下,像是按住了什麼人的手。
就在這個動作完成的瞬間,空位下方的地麵上,幾根從婚紗裙擺上脫落的細紗輕輕震了一下,往外飄了半寸。
我又倒回去,再放一遍。
再倒回去,再放一遍。
經理站在旁邊,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女士,您沒事吧。”
我按著鼠標把那幾秒反複播放了十一遍。
每一次都拍在同一個位置,每一次細紗都動。
沒有風。
我轉過身問經理。
“這個,你怎麼解釋。”
經理湊近屏幕看了看,皺了皺眉。
“可能是空調風吧。”
我伸手指向畫麵左下角。
“出風口在那邊,紗往右飄,方向是反的。”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表情變得有些緊張。
“女士,您需要我幫您聯係什麼人嗎?”
我把記事本掏出來,翻到空白一頁,寫下:監控錄像——細紗被擾動,無風,方向不對。
然後合上本子,說了兩個字。
“不用。”
我轉身出了婚紗店,直接趕去婚禮策劃公司。
推開會議室的門,女兒正坐在長桌對麵,麵前攤著一遝流程表,司儀在旁邊做標記。
我輕手輕腳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她沒有看到我。
她對司儀說話的聲音很輕快。
“我媽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主桌就放一把椅子給她就好。”
她笑了笑,加了一句。
“反正我們家就這一個長輩,不用多擺。”
我坐在角落裏聽著。
她不是在撒謊,她是真的這樣認為。
我沒有衝上去糾正她。
我把記事本掏出來,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劃地寫:婚戒內圈山字旁殘存,結婚證空白但保留燙金凹凸,戶口本改為離異,手機拍不到副駕駛影像但安全帶扣插合,監控無本人但細紗被外力擾動。
我停了一下筆,在條目最下麵加了一句:以上物件證據指向同一個結論——有一個叫陸岩的人曾在此家庭中長期生活,其影像文字記錄被係統性抹除,物理痕跡未被完全清除。
畫上句號之後我把筆帽按回去,合上本子,塞進包裏。
女兒在長桌那頭又跟司儀確認了一遍主桌座位安排。
我沒有反駁她。
我隻是在記事本最後一頁空白處,用最大的字寫了一句話。
不用你說服他們,讓證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