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回家後,坐在客廳等女兒回來。
看到她回家後,我把那張被刮爛的畫重新舉到女兒麵前。
我盯著她的眼睛問她:“囡囡,你跟媽說實話,這張畫你到底畫的是誰?”
她掃了一眼那張畫,語氣帶著明顯的倦意。
“不知道,小時候亂畫的什麼怪物吧,我真不記得了。”
她轉身進了房間。
門在我麵前輕輕合上。
怪物。
我攥著那張畫,指節繃得發白。
第二天一早,我從通訊錄裏翻出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張叔,我們當年的老鄰居,三年前搬去郊區跟兒子住了。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
“喂。”
“張叔,是我,阿蘅。”
那頭忽然安靜了兩秒,然後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警惕。
“阿蘅?你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他:“張叔,我跟您打聽一件事。我丈夫陸岩,以前住對門跟您下過棋的,您還記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又問了一句:“張叔,您還在嗎。”
他咳了一聲,聲音含含糊糊地傳過來:“你說誰?陸什麼?我沒印象了,對門住的不是你們娘倆嗎?”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他叫陸岩,岩石的岩,高個子,以前每個周末都在樓道裏跟您下象棋。”
他忽然不耐煩了,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我下什麼棋,我從來不碰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又急又重。
“阿蘅,我年紀大了,有些事記不清了。你一個人把囡囡帶大不容易,現在孩子都要嫁人了,你就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的語氣和陳婆婆一模一樣,不是回憶不起來,是根本不承認有過這回事。
我還想追問,聽筒裏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喊他吃早飯。
他匆匆說了一句“行了就這樣吧”,電話被直接掐斷。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每個人都否認得幹幹淨淨。
我把手機塞進包裏,直接去了社區檔案室。
檔案室在老街道辦事處一樓,管理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姑娘。
我走進去,把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端出來:“我要辦房屋過戶,需要調二十年前的住戶登記記錄。”
她在電腦上檢索了一會兒,抬頭對我說:“係統裏隻有您一個人的名字。”
我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但一字一頓:“我要看紙質檔案。”
她愣了一下,從抽屜裏翻出一串鑰匙,帶我走到後麵的檔案櫃前。
鐵櫃門拉開,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
我蹲下來按年份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二十年前那一頁時忽然停住了。
登記表上列著三個人。
第一個人是我,第二個人是女兒,第三個人的那一欄被黑色馬克筆整行塗黑了。
不是一筆帶過,是反複來回、用力到墨水浸透了好幾層紙張的塗法,像是塗的人怕塗得不夠徹底。
我指著那行塗黑的名字,轉過去問管理員:
“這是誰?”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很隨意地搖了搖頭:“可能是以前登記錯了劃掉的吧,這種事常有。”
她說完轉身去飲水機接水,水桶咕嚕咕嚕響起來。
我趁她背對我的間隙,快速掃了一遍角落裏的鐵皮櫃。
最底層的格子堆著幾個發黃的牛皮紙袋,摞得歪歪扭扭,邊角都磨毛了。
我蹲下去一個一個翻標簽。
翻到倒數第二個時手指停住了。
紙袋上貼著一行褪色的圓珠筆字:民事調解,鄰裏糾紛。
紙袋邊緣已經發脆,稍微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
我把它抽出來,吹掉上麵的灰,打開。
裏麵是幾張對折的舊紙,紙張黃得厲害,抬頭印著社區街道辦事處的紅章。
時間在女兒五歲那年的春天。
第一頁記錄的是投訴內容,措辭含糊:“多次接到居民反映,該住戶家中產生持續性噪音,引發周邊居民駐足圍觀,擾亂了正常秩序。”
沒有寫是什麼噪音,沒有寫圍觀什麼。
隻寫了結果,擾亂了秩序。
我跳過中間幾頁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調解過程大部分被省略了,最後一段隻有一句話:經多次溝通,當事人表示願意配合解決。
下麵就是當事人簽名。
隻有一個名字。
陸岩。
我的手指按在那兩個字上,指腹能摸到圓珠筆書寫時留下的凹痕。
然後我在簽名下麵看到了備注欄裏的那行手寫字,筆跡很潦草,和前麵記錄的工整字體完全不同。
“當事人同意自行消除影響,社區不再跟進。備注:其妻女不知情,不建議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