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咖啡館裏冷氣很足。
我麵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水珠順著杯壁滑落。
張濤和製片人來的時候,臉色都很難看。
製片人是個看起來很精明的中年男人,姓劉。
他一坐下,就試圖掌握主動權。
“蘇小姐,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
“但你的要求確實有點過分了。大家各退一步,怎麼樣?”
我搖搖頭,把打印好的損失評估報告推到他們麵前。
“劉製片,你可以看一下。”
“每一筆費用都有據可查,我沒有多要一分錢。”
“至於三倍租金和同等賠償,那是對你們非法侵占行為的懲罰。這不叫過分,這叫公道。”
劉製片快速翻閱著報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張濤在一旁低聲說:“我查過了,她找的這家修複公司,是業內最有名的,專門做老建築修複的,收費就是這個價。”
劉製片合上報告,深吸一口氣。
“好,合同可以簽。”
“我們有個條件,你必須保證,這棟房子沒有任何其他法律問題,不會再影響我們後續的拍攝。”
他顯然是被王浩那個假房東搞怕了。
“當然。”我點點頭,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產權證複印件。
他們仔細核對後,終於鬆了口氣。
劉製片從包裏拿出合同和公章。
合同是他們擬的,但我看得非常仔細,確認了租金、賠償金額和道歉條款都寫明了之後,才準備簽字。
就在我拿起筆的瞬間,我的手機響了。
是王浩。
劉製片看似不經意地調整了下坐姿,眼神卻飛快地掠過我的手機屏幕。
我本來不想接,但他一連打了好幾個,我怕他狗急跳牆去洋房那邊鬧事,隻好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一通,王浩哭天搶地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姐!你是我親姐!你不能這麼對我啊!”
“劇組那邊要告我詐騙,還要我賠雙倍的違約金!”
“整整一百萬啊!我哪有那麼多錢?”
“你快跟他們說說,合同是你同意的,錢也是我們一起分的,這事不能讓我一個人扛啊!”
他語無倫次,但信息量巨大。
雙倍違約金?
我心裏一動,不動聲色地對電話那頭說:“你在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同意過?”
“就是那個合同啊!後麵寫著呢!”
“要是房子本身的問題導致不能拍攝,房東要賠雙倍的錢!”
“姐,你快幫幫我,不然我真的要去坐牢了!”
原來,那份他得意洋洋簽下的合同裏,還有這樣的陷阱。
張濤和劉製片也聽到了電話裏的內容,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顯然是想先把和我這邊的事情敲定,再去收拾王浩。
沒想到被他自己捅了出來。
劉製片盯著我,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蘇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我掛斷電話,抬起頭。
劉製片正盯著我,眼神裏全是審視。
我眨了眨眼,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單純一些,
“怎麼了?”我問,“我不知道,我沒見過那份合同。不過聽起來,你們的法務很專業。”
劉製片被我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簽一份讓他賠錢的合同,這的確是王浩自己愚蠢。
他冷哼一聲,把合同推到我麵前。
“簽字吧。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我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下了蘇泠兩個字。
一式兩份,蓋上公章,交換。
交易達成。
劉製片和張濤像是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匆匆收起合同就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叫住了他們。
兩人不耐煩地回頭。
我從包裏,緩緩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文件。
我把它推到他們麵前。
“我想,在你們開始後續拍攝之前,有必要看一下這個。”
劉製片疑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了裏麵的文件。
當他看清文件抬頭那一行燙金大字時,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張濤也湊過去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那份文件上,白紙黑字地寫著——
《關於將碧水巷203號老洋房列為文物暫保單位的決定》。
落款是市文物局,時間是三年前。
我看著他們震驚到失語的表情,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微笑。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在他們耳邊響起。
“忘了告訴兩位,這棟房子,是文物。”
“根據《文物保護法》,任何單位或個人擅自修繕、改建、遷移、拆除不可移動文物,造成嚴重後果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或者單處罰金。”
“你們釘穿的地板,拆掉的書架,撕毀的牆紙,還有打算敲掉的那麵牆。”
“每一項,都夠得上嚴重後果這四個字。”
劉製片的手抖得像篩糠,那份剛剛簽下的合同掉在了地上。
他現在終於明白,我之前提的那些條件,根本不是敲詐。
那是在給他們一個贖罪的機會。
而王浩在電話裏提到的那個條款,因為房子“本身的問題”導致不能拍攝,房東要賠償雙倍違-約金。
現在,這個“本身的問題”,成了一個死結。
房子是文物,大規模的布景和改造根本不可能。
他們要麼,賠給我巨額的修複費和賠償金,然後灰溜溜地走人,再去找王浩索要那一百萬的違約金。
要麼,就等著我把這份文件和所有證據,一起交給文物局和警察。
選擇權,從一開始,就不在他們手上。
我端起那杯已經不冰的檸檬水,輕輕喝了一口。
“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再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