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太太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永遠忘不了。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
然後是驚訝。
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我心裏一緊。
"趙奶奶,您怎麼了?"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
"孩子,你今天多大了?"
"二十三。"
她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拐杖。
指節都白了。
"你今晚,是不是要去祠堂?"
我點了點頭。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她才慢慢開口。
"孩子,磕頭的時候。"
"你聽我一句話。"
"別一口氣磕完。"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什麼意思?"
老太太搖了搖頭。
"我不能說。"
"我說了,我今晚也活不成。"
我渾身一顫。
她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要進屋。
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
"六十年前。"
"你太奶奶,也是二十三。"
"她也來找過我娘。"
說完,她進了屋。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太奶奶?
我從來沒聽家裏人提起過太奶奶。
族譜上,她那一欄也是空白的。
她當年怎麼了?
她活下來了嗎?
如果活下來了,家裏為什麼絕口不提?
如果沒活下來,趙奶奶為什麼讓我"別一口氣磕完"?
我一個問題都想不明白。
別一口氣磕完。
這五個字在我腦子裏翻來覆去。
多磕?
少磕?
中間停一下?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敢猜。
一個字猜錯,我就是第四次死。
我漫無目的地往家走。
剛進院子,我媽就迎了上來。
"婉寧!快來試蓋頭!"
她手裏捧著一頂血紅的蓋頭。
我一看見那蓋頭,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前三世第三次死,就是被這樣一頂蓋頭悶死的。
我媽把蓋頭往我頭上蓋。
蓋頭一落下,我瞬間覺得頭一沉。
眼前一片血紅。
那紅,紅得不像布料。
紅得像血。
我媽圍著我打轉。
"多好看,多好看。"
"你大姐當年也戴過這一頂。"
"你二姐也戴過。"
"李家的姑娘,都戴這一頂。"
我心裏咯噔一下。
一頂蓋頭,戴了一百多年?
我在蓋頭下麵偷偷睜開眼。
透過血紅的布料,我看見蓋頭的內襯上,繡著一些看不懂的花紋。
那些花紋是金線繡的。
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我盯著看了兩秒。
然後我僵住了。
那些花紋。
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