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渾身像被冰水潑過。
那些金線繡的花紋,在蓋頭的內襯上,一下一下地蠕動。
像活的。
我媽還在絮絮叨叨。
"這蓋頭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著呢。"
"你可得當心,別弄臟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怕。
我從來沒有這麼怕過。
前三世死的時候,我都沒這麼怕過。
因為前三世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家裏的人在瞞什麼。
可這一世,我看見了。
我看見這蓋頭是活的。
那這蓋頭下麵,等著我的,會是什麼?
我媽把蓋頭掀了下來。
"行了行了,晚上再戴。"
我攥著裙角,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我什麼都不敢問。
問了,就露餡了。
我隻能裝作沒看見。
我上了樓,關上房門,癱坐在床邊。
天已經開始黑了。
我看著窗外一點點落下的太陽。
腦子裏亂得像一團麻。
趙奶奶說,別一口氣磕完。
蓋頭上的花紋是活的。
家裏所有人都在等我磕頭。
太奶奶六十年前也是二十三。
我什麼都不明白。
我隻知道一件事。
前三世我死在"配合"。
死在"反抗"。
死在"逃跑"。
這一世,我不能再走老路了。
我得做一件不一樣的事。
一件他們規矩裏絕對沒有的事。
至於是什麼。
我還沒想好。
我隻能到了祠堂再看。
到了那一刻再賭。
賭錯了,怕是就沒有下次了。
天完全黑了。
我媽上了樓。
"婉寧,時辰到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發顫的興奮。
我深吸一口氣,跟她下了樓。
堂屋裏,我爸和大伯二伯已經等著了。
我爸手裏,捧著那頂血紅的蓋頭。
看見我下來,他一句話沒說,把蓋頭輕輕蓋在了我頭上。
蓋頭一落下,我脖子一沉。
眼前一片血紅。
呼吸都變得艱難。
我媽扶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冰涼。
"走吧,婉寧。"
"喜娘娘會疼你的。"
一群人簇擁著我,朝著祠堂走去。
一路上,村裏的狗全都瘋了似的狂吠。
可沒有一戶人家開門出來看。
祠堂的大門在我眼前吱呀一聲推開。
一股陳腐的檀香味撲麵而來。
濃得讓我喘不過氣。
透過蓋頭的縫隙,我看見祠堂正中央擺著一個蒲團。
蒲團正對麵,是喜娘娘的金身。
我媽把我按到蒲團前。
我爸站在左邊,大伯站在右邊。
老一輩的男人們圍了一圈,每人手裏都點著一根香。
他們開始念念有詞。
祠堂的房梁開始咯咯作響。
我隔著蓋頭抬頭一看。
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正梁上,密密麻麻吊著幾十根紅繩。
每一根末端,都係著一小撮頭發。
而正中央,一根嶄新的、什麼都沒係的紅繩,正在無風搖晃。
搖晃的方向,正對著我的頭頂。
我的心跳如擂鼓。
"跪。"
我爸開口了。
我慢慢跪了下去。
蓋頭壓得我頭皮發麻。
那些活的花紋,隔著布料在我臉上爬。
"磕。"
我大伯的聲音。
祠堂裏所有的男人齊聲念誦。
"一磕,歸神。"
"二磕,歸魂。"
"三磕,歸喜娘娘。"
我渾身抖成了篩子。
磕三個。
一口氣磕完。
歸神,歸魂,歸喜娘娘。
前三世,我都是這麼磕的。
然後我就死了。
死了三次。
趙奶奶說,別一口氣磕完。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磕。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額頭,慢慢俯向青磚。
祠堂裏的念誦聲越來越響。
越來越急。
像催命的鼓點。
蓋頭下,我心跳咚咚咚地砸在我耳膜上。
我死死咬住舌尖。
額頭離青磚,隻剩最後三寸。
房梁上的紅繩,離我頭頂,隻剩最後一寸。
就在我的額頭即將碰到磚的那一瞬間。
我猛地咬牙。
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