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傍晚,霍昭平和霍昭寧回來了。
不是騎著馬回來的。
霍昭平走在前麵,臉色發白,身上的新軍服蹭了一道口子。
霍昭寧跟在後麵,手裏牽著三匹空馬。
李叔走在最後,臉色鐵青。
父親在正廳門口迎上他們,看見三匹空馬,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霍昭平低下頭:
"爹,我們在白狼河邊上碰見一小股羯人斥候,追了十裏地,折了三個弟兄......馬也丟了。"
父親沉默了三秒。
"誰讓追的?"
"我......我以為就幾個人,能——"
"能什麼?"
霍昭平沒敢再說。
李叔在旁邊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將軍,那不像是普通斥候。末將看了地下的蹄印,是分批過的。前麵三個引路,後麵至少跟了二十騎。小公子是進了人家的套。"
父親沒有說話。
霍昭寧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爹,要是我姐在就好了。"
父親猛地轉頭看他。
霍昭寧嚇得縮了縮脖子。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
"下去吧。下次小心。"
兩個弟弟低頭走了。
李叔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歎氣:
"將軍,末將還是那句話——有些仗,不是年輕就能贏的。"
那天晚上,繼母來偏院看我。
手裏拿著紅紙——新的婚期,定在了下個月十八。
"昭兒,日子定了。你父親也點了頭。這半個月你好好準備,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她把紅紙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你那包袱裏的地圖,我讓春杏收走了。你都要嫁人了,留著那些也沒用。"
她走了以後,我坐在床邊。
桌上那張紅紙,在燭火下亮得刺眼。
下個月十八。
還有二十一天。
我站起來,打開櫃子——木匣還在,包袱還在,但地圖確實被拿走了。
沒關係。
那卷地圖我畫了五年,每一筆都在我腦子裏。
我拿出那枚舊軍牌,看了很久。
"戴上它,你就是霍家軍的人了。"
我把軍牌放在桌上。
我不要了。
天還沒亮,我換上平常穿的那身舊衣,從床底下拉出一雙皮靴——邊關的靴子,底子磨得幾乎透了,但走路沒聲。
包袱背在肩上。
推開門。
院子裏沒有人。弟弟們的房間還亮著燈——霍昭平在罵罵咧咧說白天的事,霍昭寧在附和。
我從後門出了府。
門房老趙頭正在打瞌睡,聽見門響,迷迷糊糊抬頭:
"誰?"
"我。遛馬。"
他認出是我,沒多問,又縮回被窩裏:
"大小姐這麼早啊......"
我把後門帶上。
馬廄裏,青驄不在。但我還有一匹老馬——當年從邊關帶回來的老夥計,腿腳不行了,拉不動戰車,沒人要。
我牽出它,翻身上馬。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響聲不大。
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守門的士兵攔了一下,我亮了那枚舊令牌——那個退伍老兵給的通行令牌。
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姑娘,這麼早出城?"
"探親。"
他放了行。
馬蹄跨過城門門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城樓上的"鎮北將軍府"旗幡在晨風裏飄著。
我看了三秒。
然後轉回頭。
老馬跑得不快,但穩。
天大亮的時候,我已經出了官道。
回頭已經看不見城門了。
前麵的路通到舊烽燧。
那個地方,十二年前我第一次上陣殺敵。
那個地方,三個月前我背回了父親的命。
那個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風。
我把韁繩握緊。
霍昭這個人,在軍功簿合上的那天就沒了。
剩下的,是在找下一個落腳處的一個人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