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產後第五十二天,我跟我老公說我不太對勁。
他"嗯"了一聲,說等他這單忙完。
那單忙了三個月。
夜裏我發低燒,爬起來給孩子衝奶。
婆婆從主臥出來,沒看我,先摸孩子額頭。
"你燒了別貼著孩子,過了病氣怎麼辦。"
我把孩子放下。
我自己站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
社區醫生上門那天問我睡得怎麼樣。
我張了嘴。
婆婆先笑了。
"她能睡不好?我半夜起來五回,她一回沒起。"
醫生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什麼都疼。
陽台上有隻三花貓,從我坐月子第一天就來了。
我留了一個紙箱、一床舊毛巾、一小碟水。
它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
我給它拍照,存在一個隻有我自己看的相冊裏。
我數過,一共三百二十七張。
上周我媽生日,我下樓去買蛋糕。
回來推門,陽台空了。
紙箱、毛巾、水碟——全沒了。
婆婆在廚房剝蒜,頭也不抬。
"送去防疫站了,招病,孩子在這兒呢。"
我走到陽台。
地磚上那道被爪子撓出來的淺印還在。
我蹲下去看了很久。
風從外麵吹進來,我的胸口一點都不疼了。
不是好了。
是沒有了。
......
我在陽台上蹲到腿麻。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打了個軟。
嬰兒房裏傳來孩子的哭聲。
"哭什麼哭,媽媽這就來。"
婆婆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
不是我。
是"媽媽這就來"。
我扶著陽台門框走進去。
婆婆抱著孩子在輕輕晃,看見我,眼皮抬了一下。
"你手涼,別抱。剛才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在陽台。"
"陽台有什麼好呆的。"
她哼了一聲,把孩子往自己肩上一搭。
"晚上燉了雞湯,你少喝,回奶。"
我沒說話。
回臥室換衣服。
衣櫃最上麵那格,塞著我坐月子那個月穿的睡衣。
奶漬還在。
我洗過三次,洗不掉。
晚上六點半,門鎖響了。
我老公進門先看孩子。
孩子朝他咯咯笑。
他把孩子舉高,轉了兩圈,轉完遞給婆婆。
"媽,辛苦了。"
婆婆笑得眼睛眯起來。
"辛苦什麼,我孫子。"
他這才看見我。
"晚飯好了?"
"媽煮了。"
他"嗯"了一聲,去洗手。
我站在餐桌旁邊,看著那鍋雞湯。
婆婆盛了一大碗放在他麵前。
"多喝點,你今天累。"
又盛了一小碗放在我麵前。
湯麵上飄著兩片薑。
一塊肉都沒有。
"你回奶,少吃油。"
我端起碗。
我老公低頭刷手機。
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麵。
中間隔著一整鍋他的雞湯。
我把那碗湯一口一口喝完。
鹹的。
分不清是湯,還是別的什麼。
夜裏十一點,孩子哭。
我掀開被子起身。
婆婆的房門先開了。
她穿著睡衣站在走廊裏,頭發用發網罩著。
"我來。"
"媽,我——"
"你身上還燒著呢。"
她沒等我說完,進了嬰兒房,把門關上。
哢噠。
反鎖。
孩子的哭聲隔著一道門,悶悶的。
我站在走廊裏,沒穿拖鞋。
地板涼得刺骨。
我老公在臥室裏睡得正沉。
翻了個身,打了一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