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滿月酒,擺在酒店包間裏。
婆婆推遲著辦,說要等孩子長壯一點,好看。
那天她起了個大早,穿了件棗紅色的呢子外套。
我老公陪她去做了頭發。
回來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媽,您今天真年輕。"
我老公在旁邊誇。
婆婆的眼睛都笑沒了。
她從鏡子裏看見我,笑容淡了一度。
"你穿這件?"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針織衫。
"就這件。"
"算了。"她把頭別過去。
"反正也沒人看你。"
酒店包間開了三桌。
親戚朋友來得齊。
婆婆抱著孩子挨桌走。
"來來來,看看我們家小寶。"
"這孩子長得多結實。"
"那可不。"婆婆的嗓門比誰都亮。
"從月子裏就是我一手帶的。他媽奶水不夠,身子也弱,什麼都幹不了。這孩子幾點吃奶幾點睡覺,全在我腦子裏。"
一桌人嘖嘖點頭。
"親家母,您這是給兒子兒媳擋了大風大雨啊。"
"唉。"婆婆歎了口氣,聲音壓得剛好半桌人都聽見。
"我在老家有自己的日子,是心疼孫子才過來的。要不是這孩子,誰受這個罪。"
我坐在角落,低頭喝湯。
我老公的姑媽端著酒杯湊過來。
"侄媳婦,你氣色不太好啊。"
我張嘴。
"她能有什麼不好的。"
婆婆的聲音隔著兩張桌子飄過來,準得像瞄過。
"吃我的住我的,孩子不用她碰一根手指頭,全天下就她最累。"
姑媽幹笑了一聲,走了。
孩子突然哭。
我老公哄不住。
婆婆正在敬酒。
我下意識站起來,走過去伸手。
"我來抱——"
婆婆從後麵繞過來,一把把孩子接走。
繞開了我的手。
"我來我來,你手涼。"
她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表姐笑。
"她一抱這孩子就哭得凶,也不知道感應到什麼。"
一桌人跟著笑。
我的手僵在半空。
慢慢放下。
慢慢坐回去。
我看著那一桌人圍著我的孩子。
婆婆笑得最大聲。
我老公在旁邊附和。
三姑六婆湊過去逗孩子。
所有人都跟這個孩子有關係。
除了我。
我突然站起來。
"媽。"
婆婆正給二伯夾菜,抬頭看我,臉上還掛著笑。
"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我什麼都幹不了。"
我聲音在抖。
"你問過我嗎?"
笑容一寸一寸掉下去。
整桌安靜。
"你什麼意思?"
"夜裏衝奶、換尿布、哄睡——你不做的時候都是我在做。你沒看見,不代表沒發生。"
"好啊。"婆婆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把筷子一放。
"我背井離鄉來伺候你月子,倒換來當著一屋子人被你數落?"
"我沒有數落——"
"你就是在數落!"
她突然拔高嗓門。
"你們都聽聽、都看看。我圖什麼?我圖她一句好話?"
她轉過頭,對著滿桌人抹眼淚。
"我這把年紀了,早知道就在老家享清福。跑來當保姆,還落這麼一頓。"
空氣凝固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老公在桌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骨頭被捏得生疼。
"夠了。"
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坐下。"
婆婆開始抹眼淚。
姑媽趕緊過去遞紙巾。
"親家別氣,孩子不懂事。"
表姐拍著婆婆的背,回頭瞪我。
"你婆婆為你付出多少,你心裏沒數?當眾讓她下不來台,你有沒有良心?"
二伯母也搖頭。
"產後情緒不好可以理解,但不能拿婆婆撒氣啊。"
沒有人問我。
從頭到尾。
婆婆的哭聲越來越大。
我老公端著酒杯站起來,笑著給每一桌敬酒。
"不好意思,讓大家看笑話了。她最近狀態不好,我回去慢慢跟她聊。"
"喝酒喝酒,今天我兒子的好日子。"
他的笑天衣無縫。
散場的時候,我抱著孩子的小外套站在酒店門口。
婆婆從裏麵出來。
眼淚早幹了。
路過我的時候沒停。
甩了一句。
"今天讓我丟的人,你給我等著。"
我老公跟在她後麵,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
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低頭聞了聞懷裏的小外套。
有奶香味。
我連抱他的機會都快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