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芷蘅同學,你的紀實攝影作品入圍了'新銳之眼'全國青年影展的終審。"
周一上午,攝影課的周老師把我叫到教室外麵,遞給我一張打印出來的郵件截圖。
我接過來看了兩遍,入圍名單第十一行,季芷蘅,作品《無人注視》。
那組照片是我用借來的舊鏡頭拍的。
菜市場收攤後地上的魚鱗,公園長椅上被遺忘的老人手套。
還有一張是我自己家客廳的照片牆。
所有相框都有人,唯獨牆角有一塊空白。
"這個展含金量很高,如果拿了獎,對你之後申請國際項目有很大幫助。"
"謝謝老師。"
"終審要交一段創作闡述,五百字以內,周三之前發我郵箱。"
我點了點頭,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一拍。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要打。
可能是習慣,可能是還抱著某種已經所剩無幾的期待。
"媽,我有個好消息......"
"你等一下啊,芷苓你把練功鞋換了!”
“那雙新的別穿去排練,穿舊的!"
電話那頭鬧哄哄的,妹妹在喊什麼聽不清。
過了十幾秒媽媽才回來:
"你說什麼?"
"我的攝影作品入圍了一個全國性的影展。"
"哦,什麼影展?"
"叫'新銳之眼',全國青年攝影展,入圍終審了。"
"哦,挺好的。"
停頓了兩秒。
"你晚上回來嗎?我買了你弟愛吃的那個醬鴨,多的話你也能吃。"
多的話。
我的全國終審入圍,換來的回應是"挺好的"和"醬鴨多的話你也能吃"。
"不回了,學校有事。"
"行。"
掛了。
周三,我把創作闡述交了上去。
周四,季靈月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一組建築攝影,風格冷峻,灰色調,大量的幾何線條。
文案寫著:"新的嘗試,第一次拍這種'冷淡風'。"
下麵是一片誇讚。
我的心沉了一下。
因為那組照片裏有兩張,構圖方式和我教她的一模一樣。
去年中秋她來家裏,翻了我電腦裏的攝影筆記,我教她怎麼用引導線和負空間。
她當時說"學不會",笑著關掉了文件夾。
現在學會了。
而且發在了朋友圈,署了自己的名。
媽媽在下麵點了讚,還留了言:
"靈月拍得真好!比芷蘅拍的好看多了。"
我看著那條評論,手指冰涼。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我媽連我到底在拍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可以隨口就說"比芷蘅拍的好看多了"。
她根本沒看過我拍的任何一張照片。
一張都沒有。
周五下課,我在校門口遇到了弟弟。
他們學校離我這邊不遠,偶爾會路過。
"姐。"
他倒是叫了聲姐,手裏拎著一杯奶茶。
"怎麼在這?"
"路過。”
“媽讓我問你,周末家裏搞衛生你回不回來幫忙?"
不是"一起",是"幫忙"。
好像打掃衛生是我的工作,他們是分配任務的人。
"我周末有事。"
"什麼事?"
"影展的終審在準備。"
"什麼影展?"
我看著他。他真的不知道。
媽媽沒跟他說。
也沒有跟任何人說。
因為我的事,從來不值得在這個家裏被傳達。
"沒什麼,一個比賽。"
"哦,那你跟媽說一聲吧,她讓你回去的。"
他喝了口奶茶走了,走了幾步回頭:
"姐,你要不要喝?剩半杯了。"
剩的。
他自己喝完的那半杯是理所當然,遞給我的是剩下的。
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因為在這個家的排序裏,剩下的那份就是我的。
我搖了搖頭:"不用了。"
他"哦"了一聲,揣著奶茶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周末我沒回家,待在學校整理作品集。
媽媽沒打電話來問我為什麼沒回去。
她甚至可能沒注意到我沒回去。
到了周日晚上,家庭群裏開始活躍了。
妹妹發了一段舞蹈視頻,說是下周有個區級比賽的選拔。
媽媽回了一連串的加油表情。
弟弟發了張籃球賽的合影,說他們校隊進了八強。
爸爸回了個"好樣的"。
群裏最後一條消息是媽媽問:
"你們想吃什麼?媽明天做。"
弟弟說"紅燒排骨"。
妹妹說"意麵"。
沒人問我。
因為沒有人意識到,群裏還有第三個孩子在看著這些消息。
我退出聊天界麵,打開了另一個頁麵。
那個冰島攝影項目的官網,申請截止日期還有三周。
半工半讀,邊拍邊走,為期一年。
學費減免,食宿自理,需要提交一份完整的作品集和一段三分鐘的創作視頻。
作品集我已經有了。
視頻我還差一段收尾。
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請描述你為什麼想要離開當前的生活,以及攝影對你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想要離開。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多了,多到可以寫滿這個屏幕。
但我隻需要一句。
因為這裏沒有人看見我在。
我開始錄視頻。
手機架在桌上,鏡頭對著我自己。
第一次對著鏡頭說話,聲音有點抖。
但我還是說完了。
說完後把視頻存好,沒有發給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