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芷蘅,周末你姑媽家聚餐,你去買菜。"
周六早上七點,媽媽推開我房間門的時候我已經醒了。
"買什麼?"
"清單在冰箱上貼著,多買點蝦,你姑媽愛吃。”
“柏宇要吃牛腩,芷苓說想吃三文魚。"
"我能不去聚餐嗎?下午有個攝影展......"
"什麼展?你天天拍那些有什麼用?"
她語氣不算重,但那個"有什麼用"壓得很實。
"去買菜吧,人多,你在家幫忙做飯。"
門關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數到第三十秒的時候起身穿衣服出門。
菜市場八點已經人擠人了。
蝦要買活的,牛腩要挑帶筋的,三文魚要日料店旁邊那家進口的。
每個人的口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清單上沒有一行寫著"芷蘅要吃什麼"。
因為沒人問過。
拎著四大袋菜回家,廚房裏隻有我一個人。
媽媽在給妹妹紮頭發,弟弟還沒起。
"蝦洗幹淨放盆裏養著,牛腩先焯水。"
媽媽在客廳喊。
"好。"
我係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
十一點,姑媽到了。
帶著表姐季靈月。
季靈月比我大兩歲,大學讀的傳媒,現在在一家MCN公司做短視頻運營。
整個人又瘦又白,穿著件露肩的法式碎花裙,進門就成了焦點。
"哎呀靈月越來越漂亮了!"
媽媽迎上去。
"姑姑好,好久沒來了,想你們。"
季靈月笑起來的時候右臉有個淺淺的酒窩,說話永遠輕聲細語。
但我知道那層糖衣底下是什麼味道。
上次她來家裏,用我的相機拍了一組照片發到自己賬號上,署名是她自己。
我提了一句"這是我的相機和構圖",她歪著頭說"可我調了色啊,調色也是創作"。
我沒再說。
"芷蘅在廚房呢?"姑媽往裏探了一眼,"這孩子真勤快。"
"她就這點好,能幹。"媽媽說。
就這點好。
三個字把我所有的努力濃縮成了一個功能。
不是聰明,不是優秀,不是有才華。
是能幹。
等於好用。
我在廚房裏把牛腩切塊,刀落在砧板上,聲音很悶。
季靈月端著杯果汁走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了我一會兒。
"妹妹,你那個攝影課還在上啊?"
"嗯。"
"我跟你說個事啊,別生氣。"
她喝了口果汁:
"我們公司最近在招攝影助理,我本來想推薦你的。"
"然後呢?"
"然後我看了你的作品集,怎麼說呢......風格太冷了,不太適合我們的調性。”
“商業攝影講究的是情緒飽滿、色彩明亮。”
“你拍的那些灰蒙蒙的東西,說實話,挺小眾的。"
她把"小眾"兩個字說得像是在誇,但尾音往下墜。
"我知道了。"
"別往心裏去啊,我是為你好。”
“你要是想轉商業方向,我可以帶你。”
“跟著我拍幾個月,比你自己悶頭琢磨強。"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很微妙的俯視。
好像她站在一個更高的位置上往下遞手,而我應該感激地接住。
"不用了,謝謝。"
"真不用?機會難得。"
"我有自己的計劃。"
她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端著果汁回客廳了。
午飯的時候,十二個人圍著桌子坐。
我最後一個上桌,菜已經被夾過一輪了。
蝦被弟弟和表弟分了,牛腩夾到了姑媽碗裏,三文魚擺盤被妹妹拍了照發朋友圈。
我麵前是半盤清炒時蔬和一碗冷掉的米飯。
"芷蘅做的菜味道不錯嘛!"
姑媽吃著牛腩誇了一句。
"她這個手藝是跟我學的。"
媽媽笑著接話。
跟她學的?
我從十四歲開始自己在網上找菜譜。
因為她隻給弟弟妹妹做愛吃的菜,我要是想吃別的就得自己來。
學了五年,變成了"跟她學的"。
"靈月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爸爸問。
季靈月放下筷子,笑得得體:
"還行,上個月幫一個品牌拍了條廣告,播放量兩百多萬。"
"厲害!"媽媽立刻接話,"芷蘅你也學攝影,多跟你靈月姐學學。"
我夾起一筷子青菜。
"嗯。"
"媽,我跟靈月姐的方向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不都是拍照片?”
“你靈月姐能賺錢,你拍那些能幹嘛?"
餐桌上安靜了兩秒。
季靈月輕輕咳了一聲:
"姑姑,術業有專攻嘛。"
"我就是說說,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軸。"
媽媽擺擺手。
什麼都好。
加一個"就是",前麵的好全部作廢。
飯後我在廚房洗碗,聽到客廳裏季靈月在給妹妹看手機上的照片。
"這個濾鏡好好看,靈月姐你教我。"
"這個簡單,調一下色溫就行。"
"靈月的審美就是好。"
媽媽在旁邊附和。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們的笑聲。
我把碗一個一個摞好,手在水裏泡得發白。
洗完碗走出來,客廳裏的人已經散了大半。
茶幾上有一隻空盤子,旁邊放著一個沒拆的禮品袋。
我看了一眼,是姑媽帶來的進口巧克力,袋子上貼著兩張小卡片。
一張寫著"柏宇",一張寫著"芷苓"。
兩份。
家裏三個晚輩,兩份。
差的那個是誰,不用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