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新銳之眼"的終審結果出來了，我沒獲獎。

周老師發消息說：

"入圍本身就是認可，下次再來。"

我回了個"好的，謝謝老師"。

沒什麼失落的。

因為真正讓我難過的事，從來不是比賽輸贏。

而是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季靈月的新動態。

配圖是一個攝影比賽的獲獎證書，一等獎。

下麵一行字：

"沒想到第一次參加就拿了獎，感恩。"

我把照片放大，仔細看了獲獎作品名。

《空椅子》。

一張公園長椅的照片，清晨的光線，椅子上放著一副被遺忘的老人手套。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那是我的構圖。

連場景都一樣。

我帶她去過那個公園，指給她看那把椅子，告訴她什麼時間段的光線最好。

她拍了，她投了，她贏了。

用我教她的一切。

我點進評論區。

媽媽的評論在第三條：

"靈月太棒了！我們全家都為你驕傲！"

全家。

她用的是"全家"。

我也是全家的一員，但從來沒有人為我驕傲過。

而偷走我構圖的那個人，卻承接了本該屬於我的那聲讚歎。

手機被我按滅了。

房間裏隻剩下窗外的路燈光，細細的一條，照在我放行李箱的那個角落。

第二天是周末，我回了趟家。

不是因為想回去，是因為要拿護照。

冰島項目的申請材料裏需要護照掃描件，而我的護照鎖在家裏書櫃的抽屜裏。

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裏坐著姑媽和季靈月。

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堅果，媽媽正在往盤子裏擺草莓。

"芷蘅回來了？快來。”

“靈月得了個攝影大獎，你姑媽帶她來報喜的。"

"我看到了，恭喜。"

季靈月端坐在沙發上，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笑容溫柔且得體。

"謝謝妹妹。”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試著投了一下，沒想到評委喜歡那種風格。"

那種風格。

明明是我的風格。

我走到她對麵坐下。

"靈月姐，你那張《空椅子》，是在哪拍的？"

她眼神沒有閃躲，反而很自然地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上次我們一起去的那個公園？記不太清了。"

"你記得是誰告訴你那個機位的嗎？"

空氣安靜了半秒。

季靈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變：

"可能是你提過？”

“但構圖是我自己調整的，後期也是我做的。”

“一張照片不能光看機位吧。"

她說完看向我媽，微微笑了一下。

媽媽立刻接話：

"你怎麼了？你靈月姐拿了獎你不高興？”

“一家人，有什麼好計較的。"

一家人。

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意味著你的東西可以是她的，你的想法可以是她的，你的努力可以署她的名。

因為你們是一家人。

我沒有再說什麼。

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

路過走廊的時候，妹妹從房間出來，差點撞到我。

"姐，你回來了？"

"嗯，拿點東西。"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就是，靈月姐那個獲獎作品，我覺得跟你之前拍的那個係列很像。"

我停下來看她。

她確實注意到了。

"你跟媽說了嗎？"

她垂下眼睛："說了有用嗎？"

她轉身回了房間，門輕輕關上。

說了有用嗎。

十四歲的妹妹都知道這個答案。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

自從表姐上次住過之後，媽媽把這間房改成了客房。

我的書架搬走了，牆上的照片取下來了，連床單都換成了淺藍色的全新四件套。

整間屋子裏沒有一樣東西屬於我。

我在櫃子底層翻出護照，夾在一本舊相冊裏。

相冊是很久以前的，記錄了弟弟妹妹的所有。

我八歲，弟弟妹妹三歲的時候。

他們是我的跟屁蟲。

弟弟走路還走不穩，摔倒了隻找我不找媽。

妹妹怕打雷，夜裏鑽我被窩，小手攥著我的睡衣不鬆手。

什麼時候變的？

我翻過一頁，又一頁。

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夾著一張紙。

是我小時候寫的一段話，歪歪扭扭的字：

"我長大了要保護弟弟妹妹，讓全家人都開心。"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

然後把護照掃描件用手機拍下來，連同作品集和那段三分鐘的視頻，一起上傳到了冰島項目的申請係統。

提交。

頁麵顯示：您的申請已提交，預計兩周內出結果。

兩周。

我再等兩周。

回到客廳，媽媽和姑媽還在聊天。

季靈月在看手機，手指不停地劃，大概在刷祝賀她得獎的消息。

"芷蘅，你吃草莓嗎？"

媽媽招呼了一句。

"不吃。"

"你這孩子，難得回來一趟。"

我穿好鞋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那麵掛滿照片的電視牆。

弟弟騎平衡車的、妹妹穿演出服的、爸媽婚紗照複拍的。

沒有我的。

但現在我已經不想要那個位置了。

兩周後的深夜兩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的手機亮了一下。

郵件，冰島項目的錄取通知。

全額獎學金。

機票需要自己訂。

我坐在妹妹房間的角落裏，地鋪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打開訂票軟件，選了三天後淩晨五點的航班。

目的地，雷克雅未克。

然後我開始收行李。

一個書包，一隻登機箱。

護照、換洗衣服、那個舊相冊裏翻出的全家福、我小時候寫的那張紙。

還有我的相機。

就這些。

妹妹在床上翻了個身，呢喃了一聲。

我停下動作，等她重新睡穩。

然後把行李箱的拉鏈一厘米一厘米的拉上。

走出房間前，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被子裏，睫毛在夜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沒有留紙條。

沒有退群。

手機號沒有注銷。

因為我知道，就算全部保留，也沒有人會主動撥過來。

我輕輕帶上家門。

鑰匙留在鞋櫃上，旁邊是弟弟的籃球鞋和妹妹的舞蹈鞋。

淩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出租車在路燈下等著我。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五樓的窗戶全暗著。

沒有一盞燈為我亮過，現在也不會為我滅去。

候機廳裏，廣播在播登機通知。

我拎著登機箱站在閘口前麵，身份證和護照捏在手裏。

前麵是一條長長的廊橋，盡頭連著一架飛機。

飛機會帶我去到一萬公裏外的地方，去到冰川和極光的那一端。

去到一個沒有人忽視我的世界。

走到廊橋正中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媽媽，不是爸爸，不是弟弟，不是妹妹。

是一條廣告短信。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塞進口袋。

坐進靠窗的座位，安全帶扣上，舷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跑道兩側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像這十九年裏所有亮過又滅掉的光。

引擎聲越來越大，機身微微抬起，地麵開始傾斜。

我閉上眼睛。

等再睜開，隻屬於我的故事就開始續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