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姐，你明天能幫我去藝校報個到嗎？我跟同學約好了慶功宴，去不了。"

淩晨兩點，我正在往包裏塞最後一件T恤。

妹妹的消息彈出來，後麵跟了一串撒嬌的表情包。

我看了眼時間——距離火車發車還有兩小時。

"不行，明天我有事。"

三秒後，媽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淩晨兩點。

"相宜，你妹說讓你幫她報到，你什麼事這麼忙？"

"媽，現在淩晨兩點。"

"我知道。你妹彙演太興奮沒睡著，剛跟我說起來的。你明天到底什麼事？"

我攥著包帶的手微微發抖。

"我明天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

"那不衝突啊，你先幫你妹報完到，再去拿。藝校八點開門，你學校遠一點，十點去也來得及。"

"來不及。"

"怎麼就來不及了？你騎個車——"

"媽，我不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媽媽的語氣冷了下來："喻相宜，你什麼態度？你妹找你幫個忙你就這麼拽？"

我聽見妹妹在旁邊小聲說："算了媽，我讓同學幫我——"

"不行。"媽媽打斷她，對著電話說，"相宜，你姐你就上點心，你妹從小什麼時候求過你？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

我從小聽到大的四個字。

每次都是"就這一次"，從來沒有最後一次。

"媽，我真去不了。"

"行。隨你。"媽媽掛了電話。

我知道這個"隨你"是什麼意思。

它不是放手，是記在賬上。

等哪天需要拿出來指責我的時候，這筆賬會被翻出來：你看看你姐，你妹就讓她幫個忙，她都不肯。

我拉好包的拉鏈，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六平米的屋子。

書架被搬走之後留下的牆麵，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淺很多，像一道疤。

淩晨三點半，我輕輕打開房門。

客廳沒有燈，黑洞洞的。

路過妹妹的練功房時，裏麵傳來一個含混的聲音。

"姐？"

我停住了。

心跳聲大得像敲鼓。

"姐你上廁所啊？"妹妹的聲音帶著困意，含含糊糊的。

"......嗯。"

"哦。"

翻身的聲音。

然後安靜了。

我站在黑暗裏等了整整兩分鐘，確認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才繼續往門口走。

經過爸媽的房間時，門開著一條縫。

爸爸的鼾聲很規律。

媽媽翻了個身，嘀咕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我彎腰換鞋的時候，鞋櫃上的全家福相框反著光。

那是去年過年拍的。

妹妹站在C位，爸媽一人摟著她一邊。

我站在最右邊，被裁掉了半個肩膀。

當時媽媽說：沒事沒事，意思在就行。

我把門打開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外麵的空氣涼得像水，灌進肺裏。

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刺得我眯起眼睛。

下樓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妹妹發來的消息，時間顯示淩晨兩點十五分，剛才沒看到：

"姐，對不起，是我不懂事，你明天的事重要，你去忙你的，報到的事我自己想辦法。晚安。"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五秒鐘。

最終什麼都沒回。

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小區門口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那片不均勻的光，影子被拉得很長。

打車軟件顯示，到火車站二十三分鐘。

我上車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姑娘，這麼早趕火車啊？"

"嗯。"

"家裏人不送你？"

我笑了一下。

"不用。"

車子駛上空曠的街道。

我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這條路我走了十八年。

上學放學，騎車經過無數遍。

以前我總覺得它很長，長到怎麼也走不到頭。

現在它變得很短。

短到我還沒來得及認真看一眼，就已經到了收費站。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奶奶設的鬧鐘，每天早上四點響，提醒她吃降壓藥。

她大概還不知道，今天早上起來，屋子裏少了一個人。

可能得過好幾天才會發現。

也可能一直發現不了。

"G102次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們做好準備。"

候車廳的廣播重複了兩遍。

我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包擱在腿上，抱得很緊。

周圍有零星幾個人。

一個大叔在打盹，一對情侶在拍照，一個大姐拎著兩大袋特產在打電話——"我跟你說，你爸讓你買的那個糕點我買了啊，你放心吧。"

都是有人等著的人。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家族群。

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十一點媽媽發的，一段妹妹彙演的視頻，配文是：我家相安太棒了！領舞！

底下是一排親戚的誇讚。

大姑：安安跳得真好，像小天鵝！

二叔：這閨女有出息，將來肯定能上大舞台！

小姨：我們家安安最棒了，比她姐有靈氣。

比她姐有靈氣。

我劃過那些消息，一條一條，沒有一個人提起我。

文科狀元的事，媽媽大概沒在群裏說過。

或者說了，被淹沒在妹妹彙演的視頻下麵了。

都一樣。

檢票口開了。

我排在隊伍裏，前麵是一個背著巨大登山包的男生，後麵是那個打電話的大姐。

刷身份證的時候，機器響了一聲，綠燈亮了。

閘機打開。

我邁過去的那一步，腳底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很長，通往站台。

腳步聲回蕩著，空空的。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