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你幫我紮個頭發唄，高一點的丸子頭，就是上次你給我紮的那種。"

彙演當天早上六點，妹妹就把我從床上薅了起來。

我眯著眼坐在她練功房的地板上，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一圈一圈地纏。

鏡子裏，她的臉被燈光照得白淨通透，眉眼舒展，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

鏡子裏還有我。

眼下青黑，頭發毛躁，穿著那件被媽媽指定的灰色外套。

像一截枯掉的樹樁，被放在花旁邊做對比。

"姐你輕點，疼。"

"不想疼就別動。"

媽媽端著一碗紅棗銀耳湯進來，擱在妹妹麵前："相安，喝完再化妝，我給你熬了一早上。"

我的早飯是自己衝的一袋麥片。

"相宜，你一會兒幫你妹拿著演出服，到了後台再給她。"媽媽叮囑，"別弄皺了。"

"知道了。"

"還有，到時候坐觀眾席別玩手機，好好看你妹跳。你爸打算錄像，你奶奶眼睛不好，你幫著攙一下。"

"知道了。"

"哎媽，"妹妹對著鏡子轉頭，"學校說每個人可以帶四張票，除了咱家三張，還有一張給誰？"

媽媽想了想："給你劉阿姨吧，她閨女今年也學舞蹈，讓她來看看咱家相安什麼水平。"

四張票。

爸媽一張，奶奶一張，劉阿姨一張。

我手上動作沒停。

"那姐呢？"妹妹忽然問。

媽媽愣了一下："你姐？你姐不用票吧，她幫你拿東西，走後台。"

妹妹"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我把最後一根發卡別好，拍拍她肩膀："好了。"

她對著鏡子笑了，眉眼彎彎的。

"姐，真好看，謝謝你。"

我在她看不見的角度，也笑了一下。

到了劇場，後台亂成一鍋粥。

妹妹的舞蹈老師陳老師一看見我就招手："相安的？來來來，幫忙把那幾箱礦泉水搬到側台去。"

我說："我是姐姐，喻相宜。"

"哦對對對，你們雙胞胎我老分不清。"陳老師笑著擺手，"姐姐更好，力氣大吧？搬水搬水。"

我搬了三趟水，又幫其他家長整理了道具。

中間妹妹跑來找我，臉上的妝已經畫好了："姐，我那個演出服裏麵的安全褲找不到了，你幫我去車上看看是不是落了。"

我跑到停車場，翻遍了後備箱。

找到的時候，彙演已經開始了。

我跑回劇場，從後台的側門溜進去。

觀眾席第一排，爸媽和奶奶坐在一起，旁邊是劉阿姨。

沒有我的位置。

我站在側台的暗處看完了整場演出。

妹妹確實跳得好。

白裙子在聚光燈下旋轉，像一片被風托起的羽毛。

掌聲雷動的時候，我看見爸爸站起來鼓掌，媽媽在抹眼淚，奶奶在拍手。

劉阿姨拉著媽媽的手說了句什麼，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散場後，所有人都在找妹妹合影。

我站在人群外圍，手裏還攥著那條安全褲。

"相宜？"爸爸終於看見我了，"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讓你坐觀眾席嗎？"

"沒位置。"

"沒位置你不會跟工作人員說一聲？"他皺了皺眉，"算了算了，來，一起跟你妹合個影。"

我被他拉過去，站在妹妹旁邊。

媽媽舉著手機："來，笑一個。"

我扯了扯嘴角。

快門響的那一瞬間，劉阿姨的女兒跑過來擠進了鏡頭，站在了妹妹另一邊。

"哎呀，重拍重拍。"媽媽笑著說。

重拍了三次。

三次都有劉阿姨女兒。

最後媽媽說："行了行了，回去再拍。相宜你站遠一點，你把你妹擋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退到了人群之外。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12306的提醒：您購買的列車將於明日淩晨4:07發車，請注意出行時間。

我看著那條短信，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鬆了。

像是一根繃了十八年的弦，終於被人從中間剪斷。

不疼。

隻是空。

晚上回到家，妹妹興奮得睡不著，拉著媽媽在練功房裏回放今天的視頻。

笑聲從門縫裏漏出來，一浪一浪的。

我在奶奶屋那張空蕩蕩的房間裏，打開手機備忘錄。

打了一行字：要帶走的東西。

然後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最後隻寫了：身份證，銀行卡，幾件換洗衣服。

其他的東西，都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