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胞胎妹妹從出生就比我重半斤,家裏人總說她是"有福氣的那個"。
從滿月酒開始,所有親戚的紅包上寫的都是妹妹的名字。
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天,爸媽正在裝修妹妹的舞蹈練功房,把我原來的臥室打通了。
我抱著被子站在門口:"爸,我睡哪?"
"先去你奶奶那屋擠兩天,等練功房弄好再說。"
兩天變成了三年。
高考成績出來,我超了一本線八十二分,是我們區的文科狀元。
班主任打電話到家裏恭喜,媽媽接的。
她掛了電話,對正在壓腿的妹妹說:
"你姐考得還行,對了,你明天彙演穿那件藍裙子還是白裙子?"
我站在客廳等了十五分鐘,等一句"恭喜"或者一個擁抱。
妹妹對著鏡子轉了個圈:"白裙子顯瘦,媽你覺得呢?"
我的成績單被風吹到地上,媽媽踩著它走進了妹妹的練功房。
腳印正好蓋在"第一名"三個字上。
同一個子宮出來的兩個人,我是心頭肉,我是多出來的那半斤。
我蹲下來撿起那張成績單,拍掉媽媽踩過的腳印,把它塞進書包最底層。
然後我訂了一張後天去北京的火車票,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一次,我不需要等他們看見我了。
......
"相宜,後天你妹彙演,全家得去。"
媽媽的聲音從練功房裏飄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說明天記得買菜。
我攥著手機,訂單頁麵還亮著。
北京,後天,硬座,二百三十七塊。
"媽,我後天有事。"
"什麼事能比你妹的彙演重要?"她甚至沒從練功房裏出來,隔著一道牆跟我說話,"你爸已經請好假了,你奶也去,就差你。"
妹妹喻相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帶著點撒嬌的尾音:"姐,你來嘛,我這次跳領舞呢,第一排正中間。"
我沒說話。
手指懸在退票鍵上方。
"行了,就這麼定了。"媽媽的語氣是蓋棺定論式的,"你把你那件灰色外套洗一下,別穿得太寒磣,丟你妹的人。"
我退出了訂票頁麵。
不是因為妥協,是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連走都要挑她們不需要我的時候。
第二天早上,爸爸坐在客廳看手機,茶幾上攤著一份本地報紙。
我路過的時候瞥見了——第三版,右下角,一小塊豆腐幹大小的報道:《本區文科狀元喻相宜:寒窗十二年,終圓北大夢》。
記者前天來學校采訪的,拍了照片。
報紙被爸爸的茶杯壓著,茶漬洇透了我的名字。
"爸,那個報紙——"
"嗯?"他頭都沒抬,刷著短視頻,"什麼報紙?"
"算了。"
我把報紙從茶杯底下抽出來。
濕了一半。
我名字那兩個字剛好被泡爛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喻"字。
妹妹從練功房出來倒水,看見我手裏的報紙,湊過來:"哇,姐你上報紙了?"
我剛想說是,她已經轉頭朝裏麵喊:"媽!你看姐上報紙了!"
媽媽的回應隔了五秒鐘才來:"哦,行,知道了。相安你水喝完趕緊進來,後天的變奏還沒練熟。"
妹妹朝我吐了吐舌頭,端著杯子小跑回去了。
報紙被我疊好,放進了書包裏。
和那張成績單作伴。
下午,奶奶從她屋裏出來,拉著我的手坐下,難得慈祥地看著我。
"相宜啊,奶跟你商量個事。"
我心裏升起一點期待。
"你妹後天彙演完,想請她那些同學來家裏吃頓飯。你那屋能不能收拾收拾,把你那些書先裝箱子裏搬走?地方太小,你那個書架也太占地方了。"
"搬到哪?"
"先放儲藏室唄,又不是不還你。"奶奶拍拍我的手,"就幾天的事。"
我看著她。
這間屋子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架,一張折疊桌。
這是我僅剩的全部領地。
"好。"
我聽見自己說好。
然後站起來,開始把書一本一本往箱子裏裝。
三年攢的筆記,高中所有的教材,還有那本翻爛了的《百年孤獨》。
搬完最後一箱,我的房間——奶奶的房間——空了。
隻剩一張床,一床被子。
連張桌子都沒有了。
晚飯時候,媽媽破天荒地表揚了我:"相宜今天表現不錯,幫家裏幹活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
她說的是我搬書的事。
不是高考狀元。不是上報紙。不是超一本線八十二分。
是我騰出了一間屋子給妹妹請客。
"媽。"我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說件事。"
"說。"
"我報了北京的學校,開學得提前去,後天——"
"後天你妹彙演,別的都往後排。"爸爸插嘴,難得嚴厲,"一家人整整齊齊的,這點麵子都不給你妹?"
妹妹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幫腔:"就是嘛姐,你去北京又不急這一兩天。"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一桌菜,四個人,三個人對著我。
"好,我去。"
我重新拿起筷子。
碗裏的米飯涼了,我一口一口地咽。
那張火車票我沒退。
隻是把出發時間改成了彙演後一天的淩晨四點。
那個時間,全家人都在睡覺。
不會有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