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到大,姐姐喻念慈每次獲獎都有獎勵,而我卻什麼都沒有。
我趴在客廳茶幾上看喻念慈拆禮物,小聲問了一句:
"媽,我下次要是也拿了獎,你們也給我買禮物嗎?"
媽媽頭都沒抬,隨口說:"當然啊,你拿了就有。"
我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裏,偷偷學了三年素描。
省裏的繪畫展,我拿了唯一的特等獎。
我捧著獎狀跑回家,客廳裏一家人正給喻念慈慶祝她數學競賽進了複賽。
桌上擺滿了菜,蛋糕上寫著"念慈最棒"。
我把獎狀舉到爸爸麵前:
"爸,你們說過的,我拿獎也有禮物。"
爸爸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看我,又看看那張紙。
"什麼獎?哦......畫畫的啊。行,知道了。"
然後他轉頭對喻念慈加了一塊排骨:
"來,閨女,多吃點。"
媽媽用力地拍了一下我後腦勺:
"平時叫你背課文,三遍都記不住。"
"怎麼這種事你倒記得一清二楚?"
喻念慈連眼皮都沒抬,隻用叉子挑開蛋糕上的糖霜,漫不經心地抱怨:
"媽,這紅絲絨太甜了,下次換一家吧,"
我手裏的獎狀被蛋糕的奶油蹭了一角。
沒有人問我畫了什麼,也沒人問我學了多久。
既然這個家永遠看不見我,那我也不必再留在這裏了。
......
"念青,把你姐那件大衣拿去幹洗店,下午之前送回來。"
媽媽把一件駝色羊絨大衣扔到我懷裏,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飛快地打字。
我抱著大衣站在玄關,書包還沒來得及放下。
"媽,我下午有素描課——"
"畫畫能當飯吃?"
她頭也不抬,語氣和昨晚拍我後腦勺時一模一樣,"你姐明天有個重要的學術交流會,這件大衣必須今天洗好。"
我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幹洗店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鐘。
來回加上等待,素描課肯定趕不上了。
可我知道再說什麼都沒用。
出門前,我路過客廳。
昨晚的蛋糕還剩大半,奶油化了一層,糊在"念慈最棒"那幾個字上。
我的獎狀被誰隨手挪到了茶幾角落,壓在一遝外賣傳單下麵。
我把它抽出來,折好,塞進書包夾層裏。
幹洗店老板認識我。
"又來了?上個月那條真絲圍巾也是你送來的吧。"
我點點頭。
老板翻了翻大衣領口的標簽,吸了口氣:"這衣服不便宜啊,你妹妹的?"
"姐姐的。"
"哦,你姐的。"他笑了笑,把衣服掛上去,"加急的話多收五十。"
五十塊。
我摸了摸口袋,那是我這周全部的生活費。
交完錢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是喻念慈發的家庭群消息。
一張照片,她站在某個咖啡廳裏,舉著一杯拉花拿鐵,配文:"今天心情好,犒勞一下自己~"
媽媽秒回了一串愛心。
爸爸發了個紅包,備注寫著"閨女開心最重要"。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梧桐樹在往後退。
回到家已經快六點了。
我把裝好防塵袋的大衣掛到喻念慈房間門口的衣架上。
她房間的門半開著,裏麵傳出視頻通話的聲音。
"......對,省賽特等獎,就一個畫畫的,也好意思拿出來說。"
是喻念慈的聲音。
我的腳步停住了。
"你不知道她那個表情,舉著獎狀跟邀功似的,我媽差點沒笑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生的笑聲:"你妹也太搞笑了吧,畫畫有什麼用,又不加分。"
"誰說不是呢。"喻念慈的聲音懶洋洋的,"不過無所謂,反正我爸媽也不當回事。"
我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掛衣服的姿勢。
指節發白。
喻念慈大概聽見了動靜,忽然揚聲喊了一句:"念青,是你嗎?進來把我桌上那個充電器拿過來。"
我推開門。
她窩在床上,抱著抱枕,屏幕上是視頻通話的畫麵,對麵的女生還在笑。
看見我進來,喻念慈連姿勢都沒換,下巴朝書桌方向抬了抬。
"充電器,白色那個。"
我走過去拿起充電器,遞給她。
她接過去的時候,眼睛都沒從屏幕上移開。
"哦對了,"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你幫我帶的大衣洗好了?"
"洗好了,掛門口了。"
"行。"
她重新對著鏡頭笑起來,聲音又變得甜甜的:"你剛說到哪了?對對對,那個學長——"
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很安靜。
牆上掛著一排相框,全是喻念慈的照片。
鋼琴比賽,奧數領獎,學校演講,和爸媽的合影。
每一張都笑得很好看。
我在那排相框前來回看了兩遍。
沒有我。
一張都沒有。
晚飯的時候,爸爸忽然開口:"念慈,明天交流會的稿子準備好了嗎?"
"早就好了,爸你放心。"
"那就好。"爸爸滿意地點頭,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你從小就讓人省心。"
媽媽笑著附和:"可不是嘛,不像有些人——"
她的目光掃過來,停在我碗裏那塊幾乎沒動的米飯上。
"吃飯也不好好吃,端著碗發什麼呆。"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飯後我回到自己房間,把書包裏的獎狀拿出來,展開,鋪平。
右下角被蛋糕奶油蹭過的地方,已經幹了,留下一小塊暗黃色的印子。
我盯著那塊印子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抽屜,把獎狀放進去。
抽屜裏還有一張空白的出國留學監護人同意書。
上個月學校發的,說有一個公派藝術生交換項目,專門針對美術特長生。
老師單獨找我談過,說以我的水平完全夠資格。
隻差一個監護人簽字。
我把同意書也放回去,合上抽屜。
快十一點的時候,家庭群裏又彈出消息。
媽媽發了一條語音:"念慈明天穿那件駝色大衣,念青記得早點起來幫你姐熨一下。"
我盯著那條語音。
打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刪掉,重新打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