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不鹹不淡地滑過了初冬。
赫連煜最近在兵部謀了個編撰陣法圖的差事,整日愁眉不展。
這天傍晚,他急匆匆地進了我的院子。
身後照例跟著方雲霽。
“那本《武侯殘卷》,你究竟放在哪裏了?”赫連煜連坐都沒坐,直接開口。
我正低頭剝著手裏的鬆子。
聽到這話,我把剝好的鬆子仁放進白瓷碟裏,抬起頭看他。
“在嫁妝底箱裏壓著。”我眨了眨眼。
“拿出來。”赫連煜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要那書做什麼?”我拿帕子擦了擦手。
“雲霽最近在研讀前朝兵法。”赫連煜理所當然地說。
“她天資聰穎,正好需要這本殘卷來印證她的破陣之法。你一個內宅婦人,留著也是生蟲。”
方雲霽上前一步,溫順地低著頭。
“姐姐別怪侯爺心急。”
她今日穿得極素淨,手裏卻把玩著一把沒有開鋒的匕首。
“兵部那邊的陣法圖遇到了瓶頸,我不過是隨口提了幾個破陣的思路,侯爺覺得可行,這才想著借姐姐的書一用。”
她歎了口氣,目光盈盈地看著赫連煜。
“若是能幫侯爺排憂解難,雲霽就是熬瞎了眼睛也是願意的。隻是怕姐姐舍不得。”
我靜靜地看著她。
“那是亡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我語氣平靜。
“你我夫妻一體,分什麼你的我的?”赫連煜皺眉。
“如今正是本侯在兵部立威的關鍵時刻。你把書拿出來,讓雲霽去參詳。”
“我不給呢?”我看著他。
赫連煜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宋知意,你別不識好歹。”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花瓶,捏著那本絕版兵書有什麼用?”
“放著也是浪費,雲霽能讓它發揮價值,這是在造福三軍!”
門簾被掀開。
婆母蘇氏被嬤嬤扶著走了進來。
“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在吵。”蘇氏板著臉。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
“知意啊。”她語氣斯文卻透著冰冷。
“你既嫁入侯府,你的人,你的東西,便都是侯府的。”
她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七出之條裏,可是有一條‘不順父母’。你難不成想為了幾本破書,背上個忤逆的罪名?”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一個用夫妻名分強搶,一個用假意奉獻拱火,一個用女德規矩壓人。
那一刻,我連最後一絲偽裝都覺得多餘。
但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候。
我深吸了一口氣,做出屈服的姿態。
“夏蘭。”我低聲開口,“去開箱。”
夏蘭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還是依言去了內室。
不一會,她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出來。
赫連煜一把抓過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轉手就將匣子遞給了方雲霽。
“辛苦你了。”他的聲音立刻變得溫柔。
方雲霽雙手接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侯爺放心,雲霽定會把陣法圖補全。”
她打開匣子,翻了兩頁。
“哎呀,這上麵的批注怎麼寫得這般小家子氣,一點武將的格局都沒有。”
她嫌棄地撇撇嘴。
“回頭我用朱筆全改了,免得誤導了後人。”
那是我父親,前朝第一武將林戰,親手寫下的心得。
我看著她那副大言不慚的樣子。
“妹妹可要看仔細了。”我輕聲說。
“若是把生門改成了死門,可是要死人的。”
“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赫連煜厲聲打斷我。
“雲霽的兵法造詣,豈是你這個蠢婦能懂的?”
他冷哼一聲,帶著方雲霽轉身就走。
“對了。”他走到院門口,突然停下腳步。
“過幾日長公主辦馬球宴,你別出來丟人現眼了,就在院子裏待著吧。”
沒有等我回答,他大步跨出了院門。
蘇氏也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好自為之。”她施舍般地丟下四個字,離開了。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夏蘭終於忍不住大哭出聲。
“夫人!那是老太爺留給您的念想啊!您怎麼真給了她?她還要亂塗亂改!”
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給她?”我冷笑。
“那本殘卷裏,記載的是北境最凶險的‘七殺陣’。”
我放下茶杯,眼神極冷。
“那陣法本就是死局,唯有逆行經脈方能破解。她不是喜歡用朱筆改嗎?”
“我就讓她去改改,看看兵部那些老頑固,認不認她這女中豪傑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