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能不能跟張老師說一下,讓我爸媽來一趟?"
我站在畫室門口,對陳老師說。
陳老師猶豫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如果他們親眼看到張老師,聽到張老師說我有天賦,也許就會不一樣了。
我這麼想著。
周三下午,陳老師打了電話給我媽。
說省美協的老師想跟家長見個麵,關於孩子的藝術發展。
媽媽來了。
爸爸沒來。
但媽媽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帶了林宥青。
我站在畫室裏,看著她們走進來。
媽媽看了一圈畫室牆上的畫,目光掠過我那幾幅,沒有任何停留。
張老師很正式地介紹了省級培養計劃。
名額珍貴,每年全市隻推薦三人。
"林宥眠的色彩感知力非常出色,"張老師說,"她對構圖的理解力遠超同齡人。那幅比賽作品,專業性已經達到了美院附中的水準。"
媽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她在考慮。
然後她開口了:"張老師,那宥青呢?"
張老師一愣:"什麼?"
"這是她姐姐,林宥青。"媽媽把林宥青推到前麵,"她也畫畫,最近畫了幅山景很不錯。兩個孩子從小一起學的,您也看看?"
我看著林宥青。
她低著頭,表情有點不自在,但沒有拒絕。
媽媽已經打開手機相冊,找到林宥青那幅畫給張老師看。
就是那幅。
和我構圖一樣的那幅。
張老師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皺了下眉。
"張老師,宥青也能參加那個計劃嗎?"媽媽問。
"名額是推薦製。"張老師的語氣平靜,"我推薦的是林宥眠。"
媽媽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見過無數次。
是客套的,但底下有另一層意思。
"老師,我跟您說句實話。"媽媽放低聲音,"宥眠這孩子,從小腦子就比別人慢。出生的時候缺氧,醫生說過可能有影響的。她畫畫能畫到什麼水平,我們做父母的心裏有數。"
我的指甲嵌進手心。
"倒不是說她不行。"媽媽繼續道,"就是我們不太放心。萬一去了省裏跟不上,丟人不說,對孩子打擊也大——"
"媽。"
我開口了。
媽媽停下來看我。
"我能跟上。"
媽媽看著我,眼神裏既沒有責備也沒有鼓勵。
隻是一種很淡的、讓人發涼的憐憫。
"宥眠,媽媽是為了你好。"
林宥青站在旁邊,小聲說:"媽,要不讓妹妹試試?"
我看向她。
她表情認真。
但媽媽擺了擺手:"再說吧。表格先放著,回去跟你爸商量。"
她說再說吧。
這三個字我聽過太多次了。
再說吧就是不說了。
張老師把表格收了回去。
臨走時他看了我一眼,說:"宥眠,截止日期是下下周。"
我點了點頭。
出了畫室,媽媽牽著林宥青走在前麵。
程星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舉著一杯奶茶遞給林宥青。
"畫室這邊不好停車,我走過來的。"他笑著說。
然後看到了我。
"宥眠也在?"他好像才注意到。
"嗯。"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給他們讓路。
程星和跟上去和林宥青並排走著。
我落在後麵三四步的距離。
一直是這樣。
回家以後,我沒吃晚飯。
回房間鎖了門。
坐在書桌前,麵前是一疊空白畫紙。
我拿起筆。
手在抖。
畫了一筆。
歪了。
撕掉。
又拿起一張。
又歪了。
撕掉。
第三張。
我盯著白紙。
很久很久。
然後把筆放下了。
打開手機。
搜索欄裏我打了五個字:
一個人出國。
各種信息彈出來。
留學。打工簽。未成年獨立出行。
我關掉搜索。
打開備忘錄。
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是空白的。
我在裏麵打了一行字:
"如果沒有人相信我,那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裏證明。"
刪掉。
重新打:
"走。"
隻一個字。
我盯著這個字看了十分鐘。
然後鎖了屏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站在那幅畫裏,山頂上。
腳下沒有路。
但我不是在等路出現。
我跳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我翻過身,看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畫室的學生群。
有人發了一張截圖。
林宥青的社交平台——最新狀態:
「謝謝張老師的認可!省級培養計劃,我會好好努力的。」
下麵媽媽的評論是一顆愛心。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麵。
天花板白茫茫的。
我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第六十七下的時候。
我爬起來,打開了電腦。
機票搜索網站的藍色頁麵在黑暗裏亮得刺眼。
我選了最遠的那個城市。
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