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今天怎麼又遲到了?"
畫室老師隔著玻璃門看我,語氣倒沒有責備,隻是無奈。
我喘著氣跑進來,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
輔導班下課到畫室騎車要二十五分鐘,我用了十八分鐘。
"對不起陳老師,下次不會了。"
陳老師搖搖頭,把我引進裏麵的小教室。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在畫架前,正端詳牆上掛著的學生作品。
"這位是市美協的張老師。"陳老師說,"他看了你比賽的那幅畫,想跟你聊聊。"
張老師轉過來,打量了我一眼。
"林宥眠?"
"是。"
"你那幅畫,現場完成的?"
"是。"
"多長時間?"
"四個小時。"
張老師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表格遞給我。
"省裏有個青年藝術人才培養計劃,選拔期是下個月。我推薦了你的名字,你願意參加嗎?"
我接過表格。
手指尖發麻。
表格最下麵有一欄:監護人簽字。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需要家長簽字。"張老師說,"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下周給我答複就行。"
我把表格疊好,塞進書包最裏層。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我推開門,客廳燈亮著。
媽媽和林宥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茶幾上放著一個打開的快遞盒子,裏麵是一套馬利牌專業油畫顏料。
三百多塊的那種。
"媽媽給我買的生日禮物。"林宥青笑著舉起其中一管,"你看,玫紅色好漂亮。"
我們的生日是同一天。
"宥眠你回來了?"媽媽瞥了我一眼,"輔導班怎麼這麼晚?"
"老師多講了一會兒。"
"你姐給你留了蛋糕。"媽媽指了指廚房方向。
我放下書包,走進廚房。
冰箱裏有一塊切得不太規整的蛋糕角。
奶油有點化了。
我拿出來,用勺子挖了一口。
甜的。
吃完蛋糕,我回房間寫作業。
寫到一半,把書包裏那張表格摸出來。
監護人簽字。
我想了很久。
拿著表格走到客廳。
林宥青已經回房間了,媽媽在沙發上刷手機。
"媽。"
"嗯?"
"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下。"
我把表格遞過去。
媽媽接過來,眉頭很快皺起來。
"什麼省級培養計劃?"
"畫畫的。是美協的老師推薦我——"
"又是畫畫。"媽媽把表格扔到茶幾上,"你爸不是說了讓你別畫了?"
"媽,這個很重要,是省裏選拔——"
"省裏選你?"媽媽抬起頭,表情介於好笑和不耐煩之間,"宥眠,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你連輔導班的題都跟不上,省裏能選你幹什麼?"
"是真的,張老師說我那幅畫——"
"你那幅畫的事還沒查清楚呢。"媽媽打斷我,"評委都說要複核,你怎麼還拿出來說?"
"沒有複核。"我的聲音有點發抖,"評委打電話確認了,金獎就是我的。"
媽媽看了我幾秒。
那個眼神我很熟悉。
就是不信。
純粹的,毫不掩飾的,不信。
"行,就算是你的。"她說,"但你爸不會同意。你上次曠輔導班的事他還沒消氣呢,你別撞槍口上。"
她重新拿起手機,意思是對話結束了。
我站在原地。
"簽個字就行了。"我說。
"我不簽。"媽媽頭都沒抬,"讓你爸來也不會簽。省裏的事跟你沒關係,別好高騖遠。"
我彎腰,把茶幾上的表格重新撿起來。
紙麵上有個折痕。
我仔細捋平了。
回房間的路上,經過林宥青的門口。
門半開著。
她坐在桌前對著新顏料寫寫畫畫,桌上那盒顏料——就是我那盒一百二十色的——已經被拆開了,用了大半。
她抬頭看到我。
"宥眠,你還站著幹嘛?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嗯。"
我回到自己房間。
把表格夾進素描本裏。
坐在床邊,看著牆上貼的那些畫。
全是我這六年畫的。
從最早歪歪扭扭的線條,到後來越來越完整的人物和風景。
媽媽從來沒進我房間看過。
我掏出手機,給陳老師發消息:
「老師,表格我可以下周再交嗎?我需要一點時間。」
陳老師很快回了:「沒問題,有任何困難跟我說。」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關了燈。
黑暗裏,隔壁傳來林宥青跟程星和打電話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她笑得很開心。
我側過身,麵對著牆。
牆上那幅最新的畫——一個女孩站在路的起點。
我閉上眼。
默默在心裏重複了三遍那句話:
隻要再努力一點。
他們總會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