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泛白,我就出了門。
跟我媽說去供銷社買針線,她沒多問。
我揣著一根金簪,去了老城區那片棚戶區裏的黑市。
那地方藏在一條死胡同最深處,兩邊是歪歪斜斜的磚牆,頭頂晾滿了破被單。
上輩子我陪許國梁來過兩次。
巷子口蹲著個抽旱煙的幹瘦老頭,眼皮都不抬。
我走過去,把手帕包著的金簪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掂了掂,又放嘴裏咬了一口。
"等著。"
他衝裏麵吹了聲口哨。
不到十分鐘,一個穿對襟褂子的中年人從裏麵出來,數了一疊錢和一遝布票給我。
我當麵點清,分成幾份塞進不同口袋,這才出了巷子。
從黑市出來已經快中午了。路過國營供銷社,我想進去買點幹糧。
剛推開供銷社那扇沉重的玻璃門,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林夢穿著我去年給許國梁織的那件藏青色羊毛衫,正站在櫃台前挑麥乳精。
那件毛衣我織了整整兩個月,用的是托同事從上海捎回來的純羊毛線,一兩都沒舍得浪費。
織好後許國梁穿了沒兩天就嫌紮脖子,扔在衣櫃裏吃灰。
沒想到倒是便宜了這位。
況且一罐麥乳精十幾塊,許國梁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出頭。
林夢挑挑揀揀,嫌這罐日期不新鮮。售貨員翻了個白眼,還是給她換了一罐。
她回頭看見我,動作一僵,把麥乳精往懷裏一抱,脖子縮了縮。
眼睛微微泛紅,嘴唇輕顫,像隻受驚的小白兔。
"嫂......嫂子,你也來買東西啊?"
"這麥乳精是醫生說讓我補身子的......"
"嫂子要是生氣,我就不買了,免得給許大哥添麻煩。"
聲音不大,但供銷社裏人不多,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正在挑醬油的大媽轉過頭來,目光在我和她之間來回打量。
我走到櫃台前,把布票拍在玻璃台麵上,指著貨架最上層那匹大紅色的確良。
"同誌,扯兩丈,大紅色的。"
我轉頭看著林夢,看著她懷裏的麥乳精,和她身上那件被撐得鬆鬆垮垮、領口都變形了的羊毛衫。
"買吧,多買點。反正花的是我的嫁妝錢。"
"還有你身上這件羊毛衫,我一針一針織給許國梁的,你穿著倒合身。"
"林夢,你不但搶房子,連別人穿過的舊衣服也稀罕。"
林夢抱著麥乳精的手開始發抖,眼眶紅了,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旁邊一個燙著小卷的大嬸看不下去了,
"姑娘,你怎麼這麼說話呢?人家身子弱,你至於嗎?"
我冷笑一聲,掃了那大嬸一眼。
"身子弱就能穿別人老婆織的毛衣?大姐,你要是心疼她,回頭把你家男人的衣服也勻幾件給她。"
"反正她不挑,別人穿剩的她也要。"
那大嬸被噎得臉漲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悻悻收回了手。
林夢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咬著嘴唇,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她把麥乳精往櫃台上一放,捂著臉轉身跑了出去。
供銷社裏的人麵麵相覷。
我接過售貨員量好的大紅色布料,疊整齊塞進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