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趕到醫院時,走廊充斥著壓抑的哭聲。
外公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看起來比我記憶中還要蒼老,傳統男人的剛硬在病痛麵前盡數消散。
那張臉灰白得像一張揉皺的紙。
看到章雲舒進門,外公顫抖著伸出手。
"熙熙,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爸這輩子,沒別的念想了。"
"就是想在閉眼之前,看你穿上那身紅嫁衣,有個依靠。"
"徐嘉義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能護著你。"
"爸在底下,也能閉眼了。"
沒有責罵,沒有吼叫。
隻有這字字帶血的哀求,才是最狠的武器。
章雲舒跪在床邊,她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她想反駁,想說自由,可看著那近乎死灰的臉,她不敢張口。
"爸,我不想和徐嘉義結婚。"
她終於還是試著說了一句,聲音細如蚊蠅。
"我有喜歡的人,顧歸舟他......"
"閉嘴!"
外公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他猛地咳嗽兩聲,臉色漲得青紫。
"那個顧歸舟?整天在外麵浪,連個鐵飯碗都沒有!"
"他心野得很,風流成性,哪是能過日子的人?"
"他能給你安穩?他能讓你不挨餓?"
"徐嘉義是我親手帶出來的。"
外公死死盯著她,眼神裏的固執讓我感到心驚。
"隻有把你交給他,我才放心。"
"你非要看著我死不瞑目嗎?"
章雲舒絕望地轉頭看向我。
她像是一隻掉進陷阱的小鹿,周圍全是拿著道德鐵叉的獵人。
我站在病房角落裏,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想衝上去把她拉走,但我知道不能。
這一刻如果我強行介入,會反而害了她。
淩晨兩點,醫院的走廊安靜了。
外婆撐不住,被親戚帶去隔壁休息了。徐嘉義也被舅舅拉去抽煙。現在隻剩下我和章雲舒。
"箐箐,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她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
"連自己的人生都掌握不了。"
"我明明那麼恨這種被安排好的命運。"
"可開不了口拒絕。"
我遞給她一杯熱水,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
"雲舒,你爸的病不是你造成的。"
"你沒偷沒搶,你隻是想過自己的生活,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盡量讓語氣平靜。
"別把他的病因歸結到自己身上,這是兩碼事。他的心梗是常年的身體問題,就算你今天乖乖待在家裏哪也沒去,該犯還是會犯。"
"可他是我爸啊。"
她苦笑著,慢慢喝了一口水。
"如果我走了,他真的氣死了,我這輩子都會活在罪惡感裏。"
"我怎麼能......怎麼能那麼自私?"
我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說。
"自私的人往往活得更好。"
"而像你這樣總是自我檢討的善良人,最後都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仿佛看到了在未來幾十年裏,深夜坐在陽台望著天空的她。那個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裏、連離婚都等到女兒成年才敢提的女人。
她沉默了很久。
"可能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她自言自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連離開的勇氣都沒有,隻敢在這裏自我感動。"
那一刻,我心疼得想緊緊抱抱她。
但我知道光心疼沒用。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個能把她從這個泥潭裏拽出來的人。
天蒙蒙亮的時候,徐嘉義拎著保溫桶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