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妹妹是連體嬰。
她在左邊,我在右邊。
媽媽抱她的時候,我也會被迫貼進媽媽懷裏。
可她的手永遠隻拍妹妹的背。
妹妹發燒,媽媽整夜不睡。
我疼得直冒冷汗,媽媽隻說:“你別鬧,妹妹本來就比你弱。”
我從小就知道,偏心這件事,別人還能躲。
我躲不了。
我隻能貼著妹妹,聽媽媽一遍遍叫她“寶貝”。
後來醫生說,我們可以做分離手術。
隻是風險很大,最好先保一個。
媽媽連問都沒問我。
她握著妹妹的手,哭到站不穩。
“醫生,保我小女兒。”
我看著她簽字。
那一刻,我突然不疼了。
手術燈亮起前,妹妹哭著喊我姐姐。
我沒應。
我隻是想,媽媽,這次你終於不用裝了。
後來我真的死在了手術台上。
可妹妹醒來後,第一件事,是用我的聲音問媽媽:
“媽,我從小就懂事,所以我就該死嗎?”
媽媽驚恐的看著我:“你是念念,還是盼盼?!”
......
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了。
心電儀滴滴響著。
媽媽手裏的水杯砸在地上,熱水濺到她腳背,她像沒感覺一樣,死死盯著我。
“念念?”
她聲音抖得厲害。
妹妹叫林念。
我叫林盼。
一個被念著。
一個被盼著死。
媽媽撲到床邊,伸手摸我的臉,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念念,你剛才說什麼?你別嚇媽媽,你是不是哪裏疼?”
我看著她。
這張臉我看了十七年。
小時候我發燒,她也會靠這麼近。
但不是為了我。
她會越過我,去摸妹妹的額頭。
她說:“別把病氣過給妹妹。”
現在她終於滿眼都是我。
可惜,她看的還是妹妹。
我張了張嘴。
聲音還是妹妹的,軟軟的,啞啞的。
“媽媽。”
她立刻應:“哎,寶貝,媽媽在。”
我笑了。
“你看,你還是隻叫她寶貝。”
媽媽臉色白了。
她像是終於聽懂了,又像是不敢聽懂。
“念念,你是不是麻藥還沒醒?你姐姐......你姐姐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
醫生站在門口,手裏拿著術後記錄,看我們的眼神像見了鬼。
“林太太,病人剛醒,情緒不能太激動。”
媽媽猛地回頭。
“醫生,她是不是出現幻覺了?她怎麼會說這種話?是不是手術影響了她的大腦?”
醫生皺眉:“暫時不能確定。分離手術本身風險很高,她剛經曆了大創傷,精神錯亂、記憶混亂都有可能。”
記憶混亂。
這四個字讓媽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
“念念,你聽媽媽說,你姐姐很愛你,她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著。”
她說得那麼熟練。
好像隻要我死了,就能替我簽下諒解書。
我看著她握住我的手。
這隻手曾經和我的手長在一起。
以前媽媽給妹妹剪指甲,會順手把我的也剪了。
她從不問我疼不疼。
她隻說:“你別亂動,剪到妹妹怎麼辦?”
我把手一點點抽回來。
媽媽僵住。
我問她:“那姐姐醒著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她願不願意?”
媽媽嘴唇哆嗦。
“你姐姐懂事。”
又是這句。
懂事。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從我出生割到我死。
妹妹生病,我懂事。
妹妹哭了,我懂事。
妹妹要活,我也得懂事。
我點點頭。
“所以懂事的孩子,就可以不活了?”
媽媽眼淚瞬間湧出來。
“不是,不是這樣的......媽媽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著她哭,心裏沒什麼波動。
她以前也哭。
妹妹抽血,她哭。
妹妹進手術室,她哭。
妹妹隻是睡覺翻個身壓到我的傷口,她也哭著說妹妹太可憐了。
我真正痛到快昏過去的時候,她隻會說:
“盼盼,你忍著點。”
媽媽突然抱住我。
她抱得很緊,像終於怕我跑掉。
可她嘴裏叫的還是:
“念念,別怕,媽媽在,媽媽一直在。”
我被她抱得傷口發疼。
護士趕緊過來攔。
“林太太,別壓到刀口!”
媽媽嚇得鬆開,慌亂地掀開我的被子。
紗布還纏在腰腹那一圈。
那裏原本是我和妹妹相連的地方。
現在空了。
妹妹活了。
我沒了。
媽媽看著紗布,眼淚砸下來。
“疼不疼?念念,疼不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抬頭問她:
“我以前疼的時候,你問過嗎?”
媽媽整個人定住。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腳步聲。
爸爸來了。
他衝進病房,第一眼看見床上的我,眼眶紅了。
“念念醒了?”
媽媽像是怕他聽見什麼,立刻站起來擋在床前。
“她剛醒,有點胡言亂語。”
爸爸鬆了口氣,走過來摸我的頭。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看著他。
爸爸其實也偏心。
隻是他偏得沒媽媽那麼明目張膽。
他會給妹妹買粉色裙子,然後順手給我帶一根發繩。
他覺得這叫公平。
我輕聲喊他:
“爸。”
爸爸眼眶一熱:“哎。”
我問:“我死的時候,你在外麵哭了嗎?”
爸爸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媽媽尖聲打斷我。
“念念!”
我看向她。
她臉上全是恐懼。
不是後悔。
是害怕。
怕我繼續說下去。
怕這個活下來的女兒,身體裏真的裝著那個她親手放棄的孩子。
我慢慢笑了。
“媽,你怕什麼?”
“姐姐不是最懂事嗎?”
“她死了,也不會怪你的。”
媽媽臉色慘白。
就在這時,我床頭的監護儀突然短促地響了一聲。
屏幕上心率猛地跳高。
我胸口疼得厲害,眼前發黑。
另一個聲音在身體裏哭。
很輕,很急。
“姐姐,別說了。”
我猛地睜眼。
病房裏的燈白得刺眼。
媽媽抓著我的手,哭著喊: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
我看著她。
忽然分不清。
剛才那聲姐姐,是妹妹在叫我。
還是我在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