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府的祠堂在正院西邊。
每年除夕,西邊會先傳來哭聲。
阿鳶跪在她姐姐的牌位前,穿著那件褪了色的舊衣裳。
趙懷瑾一聽到哭聲就放下筷子。
六年了,一頓完整的年夜飯我從來沒吃完過。
每一年她都怯生生哽咽:
"哥哥,我想姐姐。我一個人在祠堂害怕。"
"姐姐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最後直接哭暈過去。
而每一年趙懷瑾都去。
他總紅著眼眶回來安撫我:
"阿鳶還小,你別跟她計較。"
可她隻比我小兩歲。
今年我也有了孩子。
三個月,還沒坐穩。
又是除夕,這回我直接讓人把新房的白燈籠掛了出來。
管家嚇白了臉:"世子妃,這不合規矩——"
我眼也不眨:
"既然王府的年夜飯每年都要先祭一遍死人,那這頓飯,我就不上桌了。"
......
除夕夜,我讓丫鬟把正院的紅燈籠全摘了,換上了白的。
王府上下沒人敢吭聲。
管家白著臉站在院子裏,嘴張了好幾次,最後憋出一句:
“世子妃......這要是讓世子看見了......”
“讓他看。”
我坐在正廳,麵前擺著一桌沒動過的年夜飯。菜早就涼了,油花凝成一層白膜。
西邊的哭聲已經歇了。
六年了,我太熟悉那個流程。阿鳶先哭,趙懷瑾去哄,哄好了她抽抽搭搭地說“哥哥你對我真好”,他紅著眼眶回來跟我解釋“阿鳶還小”。
今年我連聽都不想聽了。
等到後半夜,院門終於響了。
趙懷瑾進來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抬頭看著滿院的白燈籠,怔了好幾秒,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薑梧,你這是幹什麼?”
我沒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白燈籠好看。”
他皺了皺眉,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知道你不高興,但今天是大年三十,你掛一院白燈籠,爹那邊怎麼交代?明天族裏人來拜年,看見了像什麼話?”
“那你讓阿鳶明天別哭。”
他噎住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六年前我嫁進王府的時候,覺得這張臉真好看。他騎在馬上接親,笑著說“薑梧,我會對你好一輩子”。
一輩子。
我喝完那杯茶,站起來。
“明天我回娘家住幾天。”
“回娘家?”他愣了一下,“大年初一回娘家?”
“你嫂子不是說你一個人過年冷清嗎?我不在了,正好讓她來陪你。”
他臉色變了變:“薑梧,你別陰陽怪氣的。阿鳶是阿鳶,你是你,這能一樣嗎?”
“哪不一樣?”
“她......她是我義妹!”
“嗯,”我點點頭,“義妹。每年除夕你陪義妹守歲,讓正妻一個人吃冷飯。這個規矩我學了六年,學不會。你換個人教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歎了口氣:“你先睡吧,明天再說。”
他沒留宿。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了。
也是,正院掛了滿院白燈籠,他哪睡得著。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趙懷瑾站在門口,揉了揉太陽穴:“你先回去住幾天也好,等過了正月我去接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你去街上逛一圈就回來”。
我沒接話,抱著暖爐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後麵補了一句:“別氣了,我給你買你愛吃的桂花糕。”
桂花糕。
成婚第一年他給我買過,我說好吃。
後來阿鳶來了,她也說好吃。從那以後,他每次買桂花糕,都是買給阿鳶的。
“順路帶的。”
他總是這麼說。
我放下車簾,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