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酒店訂的是海景套房。

爸媽一間，奶奶和妹妹一間。

我睡客廳加床。

傍晚去海邊。

妹妹穿了一條白裙子，光著腳在沙灘上跑。

爸媽坐在礁石上，不錯眼地看著妹妹。

一旁的遊客笑著指了指妹妹。

「那個是你們女兒嗎？看著真活潑啊。」

媽媽立刻放下手機，臉上綻開舒展又自豪的笑容。

「是啊，這不考上了清大，特地帶她出來旅遊。」

遊客瞪大了眼，驚歎。

「這麼厲害，長得好看還這麼聰明，你們以後可以享福了。」

爸爸笑得眼角都擠出皺紋，嘴上還要謙虛。

「哪裏哪裏，孩子智商高，從小也沒讓我們操心。」

遊客咂咂嘴，又誇了幾句，突然指著一旁的我。

「那這個呢？這個也是你家孩子？」

媽媽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

遊客沒察覺，衝我禮貌地點了點頭。

「那肯定也很優秀。」

沒人接話。

爸爸低頭看手機。

媽媽重新舉起手機拍妹妹。

遊客訕訕笑了笑，起身離開了。

她身影消失那一刻，媽媽臉上的笑容徹底落下。

她冷淡地看著我。

「你今天先回酒店吧。」

爸爸迫不及待點頭。

「你回去陪陪你奶奶，我們陪你妹妹再玩會兒就回去。」

我的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又鬆開。

從小到大，這樣的場景我經曆過太多次了。

對於他們來說，我永遠是不能提及的汙點。

提起妹妹時的口若懸河。

一旦說到我，就是含糊其辭地說「一般般」，說「不指望她」，說「跟妹妹比不了。」

有一回過年，遠方舅舅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

「你妹妹那麼聰明，你壓力很大吧。」

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無措地看向爸媽。

他們的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

回家的路上，媽媽掐著我的臉，聲音很高。

「你丟不丟臉？我就問你丟不丟臉？」

「你還讓我和你爸陪你一起丟臉，我要是你，這會兒怕是都沒臉活下去了！」

我怕到連哭都不敢有聲音。

爸爸冷冷看了我一眼，聲音很平靜。

「你但凡有你妹妹一半聰明，我們也不至於提到你就啞口無言。」

我靜靜看著爸媽，頭一次沒有自卑而惶恐地低下頭。

而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輕聲說：

「好，以後不會了。」

正在給妹妹拍視頻的媽媽手頓了一下，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我轉身走出幾步後，媽媽板硬的聲音傳來。

「回去會給你帶椰子水的。」

我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畢竟她對我說的話從沒實現過。

可那天晚上，我麵前真的出現了一個大青椰。

媽媽加重語氣強調。

「特地給你帶的，快喝吧，別整天擺著一副棺材臉，好像我們對不起你一樣。」

我看著那個椰子，手指蜷了蜷，平靜地說：

「謝謝。」

大概是因為沒看見我感恩戴德的感激模樣，媽媽摔著房門進房間了。

「不僅笨，現在還學會矯情了！」

我毫無波瀾地躺在那張加床上。

然後半夜爬起來，把椰子水倒進了水池。

我十三歲時第一次喝椰子水。

妹妹十歲，有一天從學校抱回來一個青椰。

妹妹一邊喝一邊說好喝。

媽媽立刻說：「喜歡的話媽媽天天給你買。」

那天之後，家裏雷打不動都會出現一個椰子。

但那是妹妹的專享，我隻有看著流口水的份。

直到有一天，妹妹喝膩了。

媽媽拿起妹妹喝剩的半夜椰子塞我手裏。

「給你喝，不僅笨還嘴饞，天天盯著，這下好了，如你的意了。」

我有些委屈，還有些難堪。

但還是沒忍住吸了一口。

很甜，很好喝。

但喝完幾口後，我的喉嚨開始發癢，緊接著眼皮沉重到幾乎睜不開。

我摸著喉嚨去扯媽媽袖子。

她正給妹妹批作業，不耐煩地甩了一下胳膊。

「你煩不煩，沒看我忙著嗎。」

在看清我的臉後，她盯了兩秒，更不耐煩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過敏了？」

她一邊罵我一邊翻藥箱。

可下一秒，妹妹從書房跑出來。

「媽，奶奶問我的獎狀能不能裱起來掛書房。」

媽媽立刻站起來，藥箱蓋子都沒合上，轉身就往書房走。

「當然可以！」

她經過我身邊，帶起一陣風。

我站在客廳中央，嘴唇發麻，呼吸越來越急。

藥箱擱在茶幾上敞著口，我彎腰去翻，手指哆嗦著辨認說明。

最後我自己翻出過敏藥，就著廚房水龍頭的水吞了一片。

我麵無表情把椰子扔進垃圾桶。

平靜躺回自己小床。

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