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廠長獨子周硯川的母親,在職工醫院昏迷十年後,終於醒了。
消息一傳開,整個廠區大院都轟動了。
那天,職工醫院的小樓前停滿了車。
有黑色桑塔納,也有廠裏配的老吉普。
病房走廊裏,全是提著麥乳精、罐頭和水果來看望的人。
大家圍在病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誇。
“周廠長家這孩子是真孝順。”
“周夫人躺了十年,硯川就守了十年。”
“當年那個害人的丫頭,也算是遭了報應。”
“是啊,聽說硯川罰了她整整十年。”
“哪怕那丫頭以前是他的對象,他也沒心軟。”
病床上的周母靠著枕頭,臉色還有些白。
她聽了半天,忽然一臉茫然。
“什麼害人的丫頭?”
“沒人推我啊。”
“我是自己腳下一滑,摔下樓梯的。”
啪的一聲。
周硯川手裏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削了一半的蘋果滾到床邊。
他猛地抬頭。
“媽,你說什麼?”
不是林知夏?
把他母親害成活死人的,不是林知夏?
周硯川心裏猛地亂了。
像有人拿鐵錘砸開了他這十年的恨。
母親昏迷了多久,他就折磨了林知夏多久。
整整十年。
可現在,母親醒來卻說,林知夏是無辜的?
周母像是想起什麼,急忙抓住他的手。
“對了,知夏呢?”
“當初我嫌她家裏就一個父親,又帶著個小妹妹,怕她拖累你,才不同意你們。”
“可我那回落水,是這孩子不要命地把我往岸上推。”
“你們後來還在一起嗎?”
“結婚了嗎?”
“有孩子了嗎?”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重。
周硯川的臉一點點白了。
喉嚨像被堵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因為——
林知夏從勞改農場出來後,被他親手趕去了棚戶區。
還被他隨手扔給了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流浪男人。
已經三年了。
......
三年前。
南城,紅星歌舞廳。
歌舞廳藏在老電影院後頭。
門口掛著一塊掉漆的紅牌子,晚上亮燈時,紅燈泡一閃一閃。
裏麵煙味、酒味、廉價香水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頭疼。
林知夏蹲在後院廁所裏,正拿著一把破刷子刷馬桶。
她身上的藍色工作服很肥,袖口磨得發白。
套在她身上,顯得她更瘦。
好不容易刷完,她靠著牆坐下來,從衣兜裏摸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
邊角都卷了起來。
上麵是她父親林懷仁,她,還有妹妹林小滿。
那時候父親還是廠醫院最有名的外科醫生。
小滿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沒心沒肺。
林知夏用指腹輕輕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還沒看多久,外頭就有人喊:
“林知夏!”
“二樓牡丹包廂吐了一地,趕緊去收拾!”
她立刻把照片放回貼身衣兜,扶著牆站起來。
她從勞改農場出來已經三個月了。
出來後,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去福利院接妹妹林小滿。
可福利院的人說,她剛出來,沒有穩定工作,也沒有單位證明,不能把孩子接走。
對她來說,找個正經活太難了。
她隻有高中學曆,還有勞改記錄。
飯店不要她。
供銷社不要她。
連廠裏掃地的大姐都說:
“你這種情況,我們可不敢收。”
最後,隻有紅星歌舞廳要她。
這裏亂。
老板隻看她便宜,不問過去。
牡丹包廂在二樓最裏麵。
林知夏推門進去時,裏麵正放著磁帶。
錄音機聲音很大。
十幾個年輕人圍著桌子喝酒、打牌。
桌上擺著啤酒瓶、花生米、鹵雞爪,還有幾包開了封的“大前門”。
沒人管她這個清潔工。
她低著頭,跪在地上,開始收拾那攤嘔吐物。
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喲。”
“這不是咱們南城一中的學霸校花嗎?”
“以前在學校,別人借她一支英雄鋼筆,她都嫌臟,要拿酒精擦半天。”
“現在跪在地上擦這個,倒是不講究了?”
林知夏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
是以前追過她的男同學,趙凱。
那時候她拒絕了他,他還裝得很大方,說以後還是朋友。
可後來周母出事後,他是欺負她最狠的那一個。
地上的東西又臟又臭。
林知夏沒有抬頭,隻默默加快動作。
趙凱突然起身,一腳踹在她肩上。
她整個人摔進那堆臟汙裏。
包廂裏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趙凱罵道:
“老子跟你說話呢。”
“你聾了?”
林知夏趴在地上,忍著胃裏的惡心和身上的疼,嘴角發苦。
聾?
她可不就是聾了嗎?
被周硯川用莫須有的罪名送進勞改農場後,她在裏麵受了不少“照顧”。
第一個月,她就在一次車間事故裏,炸壞了左耳。
從那以後,左邊再也聽不清了。
趙凱還想動手,旁邊一個老同學攔了攔。
“行了,跟這種人置什麼氣?”
“當年林知夏多清高啊。”
“家裏雖然沒媽,可她爸是廠醫院第一把刀。”
“她自己長得好,成績也好,還是周硯川捧在手心的人。”
“現在呢?”
“還不是成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孬種。”
呸。
一口唾沫落在林知夏頭發上。
她閉了閉眼。
要是從前,她早就站起來反抗了。
可現在,她不能。
高三那年。
畢業後那幾年。
還有勞改農場裏的三年。
她身上的那點傲氣,早就被一點點磨沒了。
如果隻有她自己,她死也要爭一口氣。
可她還有妹妹。
隻要她敢反抗,林小滿就會成為周硯川出氣的對象。
“她活該。”
有人嗤笑。
“當年周硯川對她多好?”
“學校器材室失火,周硯川都跑出來了,聽說她還困在裏麵,又不要命地衝進去。”
“背上燒了那麼大一塊疤,嗓子也壞了大半年。”
“結果她呢?”
“她記恨周夫人不讓她進周家的門,趁周硯川住院,硬把周夫人推下樓。”
一提起舊事,包廂裏的人都來了勁。
那些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像一根根針。
她又想起了那段噩夢一樣的日子。
那年,所有人都說,是她害了周母。
連周硯川也信了。
他一句話,就讓父親林懷仁從人人尊敬的廠醫院名醫,變成人人躲著走的害人犯。
後來父親死在勞改農場。
他又把南城一中變成了她的地獄。
她在學校的每一天,都被人堵,被人罵,被人打。
一開始,她還反抗。
她甚至想過轉學。
可每次她反抗,勞改農場裏就會傳來父親受傷的消息。
直到她想轉學那一次,傳來了父親的死訊。
父親下葬那天,周硯川來了。
他穿著白襯衫,手裏拿著一束白菊。
他對著父親的墳鞠了一躬。
動作很禮貌。
說出口的話,卻冷得像刀。
“林知夏,乖乖待在我給你安排的地方。”
“你妹妹才能平安長大。”
“你不想林小滿也變成一盒骨灰吧?”
後來,她好不容易熬到高考。
明明考了全市前幾名。
可沒有一所大學敢要她。
周硯川又斷了她所有能體麵活下去的路。
廠辦不收她。
醫院不收她。
供銷社不收她。
她隻能在天橋底下賣唱,去廢品站撿破爛,在火車站門口討飯。
最後,他隨便設了一個局,把她送進勞改農場三年。
林知夏終於收拾完地上的臟汙。
她端著鐵皮桶,幾乎是逃一樣衝出包廂。
可剛一轉身,就撞上了一個女人。
“對不起,對不起。”
林知夏彎腰道歉。
女人尖叫了一聲。
“啊!我的進口皮包!”
“你臟死了,離我遠點!”
林知夏僵住。
她認得這個女人。
許曼。
周硯川後來的女朋友。
許曼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紅裙子,腳上是一雙小羊皮鞋。
那隻進口皮包,是友誼商店才有的貨。
林知夏以前在他們學校附近打零工時,見過周硯川很多次。
他會騎著一輛黑色鳳凰車,載著許曼穿過梧桐樹下。
也會在錄像廳門口,低頭親她。
溫柔得不像話。
周硯川是真的喜歡許曼。
喜歡到林知夏隻是不小心弄臟了許曼一雙皮鞋,他就為了哄許曼開心,把她送進了勞改農場。
“對不起。”
“我這就走。”
如果許曼在這裏,那周硯川很可能也在。
不。
她不能讓周硯川發現她。
林知夏低著頭,想從許曼身邊繞過去。
可下一秒,一道熟悉到讓她發冷的聲音響起。
“林知夏。”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