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崩後的第七個小時,我被斷梁壓在廢棄巡護站裏,
懷著八個月的孩子,連呼出來的氣都快結成霜。
救援隊終於挖開一道縫時,丈夫沈硯冬帶來了全隊最後一隻便攜氧氣瓶和恒溫毯。
我拚盡力氣朝他伸手。
可他隻看了我一眼,就轉身把氧氣麵罩扣在了受傷的程霧臉上。
程霧是他曾經在雪山上虧欠過的前女友。
她縮在角落裏哭得發抖:
“硯冬,我喘不上氣,我真的會死......”
沈硯冬隔著風雪對我說:
“許知遙,你還能說話,說明意識清醒。程霧有高原肺水腫風險,她比你危險。”
“下一隊十分鐘就到,你再撐一撐。”
後來我才知道。
暴雪裏的十分鐘,足夠我和孩子走完一輩子。
......
氧氣麵罩扣到程霧臉上時,我的手還僵在半空。
我想再喊沈硯冬,可一張口,冷風就灌進喉嚨,像刀子割過。
肚子裏的孩子剛才還輕輕踢過我一下。
現在,安靜得可怕。
我用凍得發紫的手指抓住斷梁邊緣,啞聲求他:
“沈硯冬,恒溫毯......給孩子......”
沈硯冬正在替程霧調氧氣流量。
聽見我的聲音,他隻皺了下眉。
“程霧有高原肺水腫病史,她現在更需要保溫。”
旁邊年輕隊員小梁忍不住開口:
“沈隊,許女士懷孕八個月,腹部受壓,按規應該掛紅牌。”
沈硯冬掃了我一眼。
那目光冷靜得像在判斷一件裝備還能不能用。
“她意識清醒,能對話,暫時黃牌等待。”
我怔怔看著他。
黃牌等待。
原來我和孩子的命,在他眼裏,隻配等待。
小梁急了:
“可二隊剛回了雪情,山脊風切變嚴重,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沈硯冬的聲音沉下去:
“我知道。”
我渾身一僵。
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不是十分鐘。
可他還是低頭對我說:
“許知遙,別慌,下一隊很快到。”
程霧靠在他懷裏,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硯冬,我好冷,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硯冬立刻把恒溫毯裹到她身上。
那條毯子擦過我的指尖。
隻差一點。
隻差一點就能蓋到我的肚子上。
我拚盡全力抓住沈硯冬的褲腳。
“別走。”
“孩子......真的不動了......”
他低頭看我,眼底閃過一瞬間煩躁。
“許知遙,別拿孩子逼我做錯誤判斷。”
說完,他彎腰,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我想抓住他。
可手已經沒有力氣。
程霧被抬上擔架時,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驚恐,隻有一閃而過的清醒。
她輕聲說:
“知遙姐那麼堅強,一定能撐住的。”
沈硯冬沒有反駁。
他帶著人轉身走進風雪裏。
破開的縫隙很快又被雪霧吞沒。
巡護站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斷梁壓著我的肋骨,和肚子裏一點點消失的溫度。
我把手按在腹部。
“寶寶,別怕。”
“媽媽陪你。”
十分鐘過去,沒有人來。
二十分鐘過去,風聲越來越遠。
第三十七分鐘,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
第四十一分鐘,肚子徹底安靜了。
我想哭,可眼淚剛湧出來,就凍在臉上。
後來,二隊終於破開雪牆。
小梁衝到我身邊,聲音都變了:
“許女士!許女士!”
隨隊醫官白芮跪在雪地裏,手指按上我的頸側。
幾秒後,她的臉白了。
“無脈搏。”
“胎心呢?”小梁聲音發抖。
白芮把聽診器貼到我腹部。
很久很久,她才啞聲說:
“胎兒也沒有生命體征。”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們拚命給我按壓、複溫、輸氧。
可那隻氧氣瓶已經空了。
它剛才被程霧用完了。
山下臨時醫療點裏,沈硯冬正把熱水遞給程霧。
通訊員衝進來:
“沈隊,巡護站生命體征中斷!”
沈硯冬手一頓。
“誰?”
“3號,許知遙。”
他眉頭狠狠皺起。
“不可能。”
“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跟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