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夜裏,顧盈枝沒有住進賀家。
她回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那間吊腳樓,推開門時,屋裏的灰塵嗆得她連打了三個噴嚏。
兩年沒住人了。
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收拾到半夜,手機突然亮了。
是賀靳洲發來的消息:
【盈枝,你在哪?怎麼不回家睡?】
家。
顧盈枝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開門一看,是寨裏的雜貨鋪老板娘趙嬸。
趙嬸一臉為難地搓著手:“盈枝啊,靳洲媳婦,哦不,那個溫小妹,她讓我來跟你說,賀家堂屋的靈位前沒人續香了,問你今天能不能過去燒一炷......”
顧盈枝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趙嬸更為難了:“就是......溫小妹說,她身體不好,沒法跪著上香,靳洲又忙著照顧她,沒空,想讓你過去幫忙續上,她說反正你也習慣了。”
反正你也習慣了。
顧盈枝倚在門框上,忽然覺得荒唐到了極點。
“趙嬸,”她聲音很輕,“那靈位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趙嬸一愣:“溫如許啊,大家都知道......”話說到一半,她也反應過來了,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活人讓別人給自己的靈位上香。
“你回去告訴她,”顧盈枝笑了一下,“她自己的靈位,讓她自己燒。”
趙嬸連連點頭走了。
顧盈枝關上門,手卻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她突然想起來,那個靈位前麵的跪墊,是她自己縫的。
上麵繡了一朵馬纓花,因為跪得太久,花瓣處的線已經磨斷了,她補了三次。
而那個跪墊的棉花,是她翻了一整座山去采的野棉。
中午的時候,賀靳洲來了。
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滿:“趙嬸跟我說了,你不願意續香就算了,為什麼要讓她難堪?”
顧盈枝坐在火塘邊,頭也沒抬:“誰難堪了?”
“如許身體不好,繼續燒香可以帶來好福運。她隨口一說,你至於這麼大反應?”
“賀靳洲,”顧盈枝終於抬頭看他,“她讓一個活人,給自己的靈位上香,你覺得這叫隨口一說?”
賀靳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那個靈位,我今天就撤了。”
他說得像是做了極大的讓步。
顧盈枝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是因為我說了,才撤?還是你本來就打算撤?”
賀靳洲沒答。
他隻是走上前,抬手想摸她的頭。
顧盈枝偏了一下,避開了。
賀靳洲的手僵在半空,收回來時,指節攥得緊緊的。
“盈枝,三天後畢摩回來,一切都會說清楚的,你信我。”
顧盈枝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她隻是說:“你走吧,溫如許一個人在家,萬一又暈倒了。”
賀靳洲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從兜裏拿出手機,顧盈枝聽見他接起來,語氣瞬間變了,帶著壓不住的緊張:“別動,我馬上回來,什麼都別碰。”
然後是跑起來的腳步聲。
顧盈枝坐在火塘邊,很久沒動。
火塘裏的柴燒得劈啪響,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紅繩,不是賀靳洲給她的那根,是她奶奶留給她的,說是她爺爺當年定親時係的。
老一輩的紅繩,線已經發黃發脆,一扯就斷。
但她奶奶說,紅繩不怕舊,隻怕心不誠。
顧盈枝把那根舊紅繩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很久。
然後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