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文賽結果出來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一等獎,沈茵茵。”
他把紅色證書推到我麵前。
“市裏第一。南城大學的保送推薦材料也下來了,周五下午五點前交。”
“需要什麼?”
“家長簽字,戶口本,身份證複印件,還有一份家庭情況表。”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這次很重要。”
我點頭:“我知道。”
回家路上,我走了三站,把證書夾在書包最裏麵。
到家時,媽媽穿著新套裝,正戴珍珠耳環。
沈暖暖明天參加市賽決賽,爸爸在給她擦琴箱,沈卓趴在茶幾上吃車厘子,果核吐在紙巾上。
全家福掛在他們頭頂,燈光照得四個人眉眼清楚。
媽媽看見我,立刻招手:“茵茵,快來,幫我看看這副耳環會不會太誇張?”
“不會。”
“那就這副。明天上台合影,不能讓人覺得咱們家不重視。”
我拿出材料。
“媽,我有個保送材料,需要你和爸簽字。”
媽媽接過去,掃了一眼:“南城大學?”
爸爸手裏的布停住:“南城?坐高鐵也要五個小時吧。”
“嗯。”
媽媽皺眉:“你怎麼總想著往外跑?本地也有學校。”
“這是保送。”
“保送就不用考慮家裏了?”
她把材料放在茶幾上。
“你走那麼遠,家裏有事誰幫忙?你妹妹比賽,你弟上學,哪樣不需要人?”
我看著那幾張紙。
“我也要上學。”
媽媽愣住,像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爸爸把琴箱合上:“茵茵,你媽不是不讓你讀。隻是南城太遠,你一個女孩子,家裏不放心。”
“我可以照顧自己。”
沈卓插嘴:“姐去了南城,誰給我做早飯啊?”
媽媽瞪他:“吃你的。”
她又轉向我,語氣放軟:“材料先放這兒,明天暖暖比賽完再說。”
“周五截止。”
“今天周三,來得及。”
周四,沈暖暖決賽。
媽媽淩晨五點起來熨裙子,爸爸請假開車送她,沈卓也請假跟去,說要給姐姐加油。
早上出門前,我把材料和便利貼放在餐桌正中央。
“請爸媽簽字,戶口本在臥室抽屜,明天五點前要交。”
下午放學,我趕回家。
餐桌上隻剩便利貼。
材料不見了。
我給媽媽打電話。
第五遍接通時,那邊全是掌聲。
“茵茵,怎麼了?暖暖剛拿了金獎。”
“我的材料呢?”
“哦,我收起來了。桌上亂,怕你弟吃飯弄臟。”
“收哪了?”
“我包裏吧。我們現在在慶功宴,回去再說。”
“媽,明天下午五點截止。”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催。今天這麼好的日子,別掃興。”
電話掛了。
桌上還有沈卓沒吃完的薯片。
碎屑落在便利貼上,把我的字弄得一片油。
周五上午,我請假在家等。
十點,媽媽沒回來。
十二點,爸爸隻回了兩個字:“晚點。”
下午三點半,班主任打電話:“沈茵茵,材料呢?”
“還差家長簽字和戶口本。”
他沉默幾秒:“你現在能拿到嗎?”
“我試試。”
我跑進媽媽的臥室,抽屜鎖著。
媽媽終於接了電話。
“茵茵,我這邊忙著呢。”
“抽屜鑰匙在哪?”
“你翻我抽屜幹什麼?”
“戶口本在裏麵。”
“哎呀,戶口本我帶出來了,暖暖獲獎要登記一個交流營。”
我的手按著抽屜把手,指節發白。
“那我的材料呢?”
“也在我包裏。”
“你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吧。交流營名額有限,老師說今天就要定。”
我聽見沈暖暖小聲說:“媽,要不先回去給姐姐送材料?”
媽媽壓低聲音:“別鬧,你這個也重要。”
她又對我說:“茵茵,你跟老師說一聲,明天交行不行?”
我看著牆上的全家福。
照片裏媽媽笑得很溫柔。
“不行。”
“那媽媽也沒辦法。你這孩子,怎麼總把事情弄得這麼趕?”
下午五點過十分,班主任發來消息。
“推薦係統關閉了。”
我坐在客廳地上。
茶幾下麵有一顆車厘子果核,已經幹了。
門口傳來鑰匙聲時,已經晚上九點。
沈暖暖抱著獎杯,沈卓拎著兩袋甜品。
爸爸走在後麵,媽媽最後進來。
她看見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麼不開燈?”
我站起來:“材料。”
媽媽從包裏翻出那疊紙。
“給你。明天讓老師通融一下。”
我接過來。
“截止了。”
客廳安靜下來。
沈暖暖抱著獎杯的手收緊。
媽媽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那也不是隻有這個機會。”
爸爸換鞋的動作停了停:“你別怪你媽,今天暖暖那邊也走不開。”
我點點頭:“嗯。”
又把餐桌上的果核、甜品盒、紙巾一點點收進垃圾袋。
媽媽看著我:“茵茵,你別這樣。”
我把袋口係好。
“我去倒垃圾。”
打開門時,沈暖暖忽然喊我。
“姐。”
我回頭。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我的獎杯......其實可以晚點登記。”
媽媽立刻皺眉:“暖暖。”
我看了看她懷裏的獎杯。
金色的,很亮。
“挺好看的。”
我拎著垃圾袋下樓。
樓道燈壞了一盞。
走到三樓,我把書包裏的證書拿出來。
紅色封皮被折出一道淺痕。
我想用手撫平。
可它根本撫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