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照相館拍全家福那天,媽媽特意交代要穿白襯衫。
我翻出了衣櫃裏唯一一件洗得發硬的白襯衫,早早坐在沙發上等。
媽媽帶著換好新裙子的妹妹和弟弟走出來,看到我時,溫柔地歎了口氣。
“你這件衣服領子都黃了,拍出來顯得咱們家寒酸。”
“你就別入鏡了,站旁邊幫媽媽逗弟弟笑好不好?你最會逗他了。”
我低頭看了看拚命洗幹淨的領口,點了點頭說好。
畢竟,在他們眼中,我從小就懂事,成績好又獨立,不像弟弟、妹妹還需要家裏時刻盯著。
所以我也成了他們最容易忽視的那個。
照片洗出來那天,被做成了一個巨大的木框掛在客廳正中間。
照片裏有爸爸,媽媽,妹妹和弟弟,四個人笑得很甜。
我看著兩邊剩下的空隙。
媽媽走過來,親熱地攬住我的肩膀:
“本來想把你單人的照片拚上去的,但你看,這麵牆太小了,放一家四口剛剛好。”
“你平時隻顧著讀書,也不怎麼在家待,就算了吧。”
我看著照片,輕輕點了點頭。
確實放不下了。
多餘的我,確實不該再擠進去了。
......
全家福掛上牆的第二天,媽媽把照相館送的相冊塞給我。
“茵茵,你放你屋裏吧,客廳有大框就夠了。”
相冊是硬皮的,封麵燙著金字:“幸福一家”。
裏麵一共十二張照片。
每一張都沒有我。
沈卓拆著新玩具,抬頭說:“姐拿著也沒用啊,她又不在裏麵。”
媽媽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小孩子別亂說。”
她又看我:“你別往心裏去,你弟就是嘴快。”
我說:“沒事。”
我抱著相冊往房間走。
沈暖暖在玄關換新舞鞋,鞋帶係不好。媽媽立刻放下杯子,半跪著替她係好,又抹掉鞋麵上一點灰。
“好了,我們暖暖最漂亮。”
我站在走廊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尖開膠,透明膠翹起一截,走路會粘地。
爸爸拿著車鑰匙出來:“走吧,再晚路上堵。”
媽媽拿起包,又想起我:“茵茵,電飯鍋裏有飯,你中午熱一下。”
“菜呢?”
“冰箱裏不是還有昨天的豆角嗎?”
沈卓跳起來:“媽,那我呢?”
媽媽替他整理衣領:“你跟我們出去吃,你姐下午要回學校補課,不方便帶她。”
我今天沒有補課,也沒說。
門關上後,客廳忽然空了下來。
我翻開相冊。第一頁,爸媽坐中間,沈暖暖靠著媽媽,沈卓趴在爸爸膝上。
攝影師大概很會安排。
四個人剛好填滿畫麵。
沒有空隙。
班級群裏正在統計成人禮家長到場人數,班主任艾特全體成員:
“請每位同學盡量邀請一位家長參加,需要家長給孩子別紀念徽章。”
我點開和媽媽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停在三天前,我問校服費,她回:“等你爸發工資。”
我打字。
“媽,下周五成人禮,你能來嗎?”
刪掉。
又打。
“學校下周五有活動,家長可以參加。”
半小時後,媽媽回了語音。
那邊有餐廳音樂,還有沈卓喊服務員的聲音。
“茵茵,下周五暖暖舞蹈彙演彩排,老師說家長最好陪著。你那個活動要是不重要,就自己去吧。你都這麼大了,不用媽媽一直跟著。”
我把手機放下。
相冊攤在桌上。
封麵那四個字被窗外的光照得發亮。
下午回學校,同桌許棠抱著零食等我。
“你家全家福拍完了?給我看看。”
她翻了兩頁,手指停住。
“你呢?”
“我沒拍。”
“為什麼?”
“衣服不合適。”
許棠皺眉:“拍全家福,衣服不合適就不算家人了?”
我把相冊合上:“也不是。”
晚上自習,班主任把成人禮流程發下來,最後一項是親子合照。
紙邊割破手指,血珠冒出來。
許棠從筆袋裏拿出一張創可貼,撕開,貼到我手指上。
“別逞能。”
我看著那塊粉色創可貼。
上麵有一隻小熊。
很幼稚。
但貼得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