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老婆懷孕七個月時,死在了她幫扶過的村裏。
她為了幫村民把滯銷的臍橙賣出去,被村長劉建國逼著陪收購商喝酒。
她說自己懷著孩子,不能喝。
劉建國卻當著一桌人的麵笑她:
“城裏女人就是嬌氣,喝兩杯又死不了,你不喝,我們村的橙子賣給誰?”
那晚,她被灌到大出血。
孩子沒保住,她也沒能從手術台上下來。
我趕到醫院時,隻見她的手還護在肚子上,像到死都在護著我們的孩子。
我去村裏討說法。
劉建國叼著煙,滿臉不耐煩:
“她自己非要逞能幫我們賣橙子,出了事怪誰?再說了,誰看見我灌她酒了?”
包間沒有監控。
全村八十六戶人家統一口徑,說我老婆是自己身體不好,意外流產死亡。
我告了三年,敗了三年。
我爸媽為了給我老婆伸冤,賣房借債,最後也被逼得一病不起。
十年後,我成了全國最大的水果收購商。
助理把今年的產區名單遞給我時,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村子的名字。
靠著我老婆當年談下來的路子,他們早就成了當地最大的臍橙基地。
今年預計出貨兩萬噸,利潤八千萬。
我盯著劉建國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合同丟進碎紙機。
“通知下去。”
“這個村的橙子,一斤都不準進我的倉。”
畢竟,他們還欠我兩條人命。
......
林既白站在我桌前,盯著碎紙機裏那份合同,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聞總,青禾嶺這批臍橙,是今年所有產區裏最好的一批,真不要了?”
我抬眼看他。
“你覺得不該?”
他咽了咽口水,把平板往前遞了遞。
“果徑穩定,糖檢測全優,幾個大客戶已經在催這條線。要是我們現在抽掉,後麵幾個訂單都得重新調貨。”
我接過平板,翻到最後一頁。
合作社分紅,分揀費,包裝費,運輸費。
每一項後麵,都掛著一個名字。
劉建國。
我當然知道這批橙子好。
因為青禾嶺這條路,本來就是我老婆溫硯禾替他們趟出來的。
當年他們守著一片老橙園,果子難賣,路子不通,連包裝都拿不出手。
是溫硯禾懷著孕,一趟趟進山,幫他們改品種,跑檢測,找渠道,做禮盒,談客戶。
第一批精品橙出來的時候,劉建國站在村口,拉著她的手說:
“溫老師,青禾嶺全村都記你的恩。”
可她死後,他們又換了一張嘴臉。
說她隻是來過幾次。
說村裏能翻身,全靠他們自己勤快。
林既白還在繼續。
“聞總,青禾嶺今年擴大了麵積,還把周邊散戶的貨也一起收進來了。包裝箱訂了,冷庫也租了,很多村民壓上的都是全部家底。咱們如果不接,他們會很難。”
“難?”我把平板放回去,“你算過後果嗎?”
林既白頓了頓。
“果子壓倉,價格會掉。”
“隻是掉價?”我看著他,“臍橙錯過最佳采摘期,先是壓冷庫,再是跑水發軟,最後整批報廢。他們盤子做得太大,今年一旦出不了貨,不是少賺,是被反噬。”
林既白臉色變了。
我替他說完。
“貸款還不上,冷庫壓死,爛果處理還要倒貼錢。”
他沉默了。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很平。
“撤掉預付款,取消冷鏈排車,包裝物暫停進場。”
“通知下去,凡是青禾嶺的產地碼,一律不準進公司係統。”
林既白捏著平板,沒動。
“聞總,要不要給他們留一條議價的路?”
我拿起桌上的產區牌,直接扔進垃圾桶。
“當年他們沒給她留路。”
“我也不會給他們留。”
林既白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他看著我,聲音低了下去。
“是。”
他走到門口時,我又叫住他。
“劉建國那邊要是來人,不用攔。”
“我等著他們來。”
林既白出去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我拉開抽屜,裏麵放著一張舊照片。
溫硯禾站在橙園前,手裏拿著記錄本,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她那時候總說,等這批橙子賣出去,青禾嶺就算真正活了。
她替他們修路,替他們找銷路,替他們把爛在樹上的果子變成了錢。
現在,該輪到我替她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