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試工第一天結束,我的手指被塑料件邊緣割了三道口子。
車間的燈管白的發亮,流水線不停。
組長站在尾端計件,催一聲快一聲。
午休隻有四十分鐘。
我坐在廠區食堂的鐵凳上,打開手機。
某音發來一條特別關注提醒。
月月發了新視頻。
藍色大海,白色沙灘。
她穿著昨天買的那條連衣裙,赤腳踩在浪花邊上,頭發被海風吹起來,整個人亮得刺眼。
她對著鏡頭轉了一圈,笑著說。
“謝謝爸爸媽媽,我的大學啟程旅行,真的好開心呀。”
媽媽回複了一個愛心。
爸爸回了句。
“閨女開心就好。”
手裏的筷子猛然收緊,手指上的傷口崩裂,塑料餐盤上多了兩滴血。
視頻裏的海浪聲混合著食堂裏吵吵嚷嚷的方言,吵得人耳朵發麻。
他們在吃新鮮的海鮮,我在數飯盒裏有沒有一塊肥肉。
從我身上刮下來的學費,變成了月月的通知書,變成了她身上的名牌裙子。
變成了他們一家三口在陽光下的足跡。
早上爸爸發來的催款截圖就卡在對話框裏,空白的餘額欄正等著我去補齊。
他那句“一家人”,就是要我泡在流水線上,拿我的人生去給她買單。
我閉上眼,把手機倒扣在滿是水漬的桌麵上。
永遠不可能是一家四口了。
我沒回宿舍,直接走出廠區大門。
三百米外有一家網吧。
班主任已經幫我聯係好了報名老師,視頻通話連線,確認身份信息就行。
“內蒙古草原基層服務點,前期做牧戶信息登記、合作社台賬整理,學習全部線上完成,有住宿補貼。”
“定向培養周期三年,學習期間會安排基層服務站實踐。”
“實踐表現優秀的,遇到地方基層崗位公開招錄,可以優先推薦參加考核,但最終能不能進編,要看筆試、麵試和政審。”
“ 你的成績,足夠上許多985的學校了,確定要報名這裏嗎?”
我沒有片刻猶豫。
“確定。”
掛了視頻,摘下耳麥,我才發現手機屏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新消息。
照片是月月在酒店泳池邊的背影,媽媽拍的。
“青青啊,你看月月玩得多開心。”
“你暑假發傳單掙的錢應該結了吧?你先把那筆錢轉給你爸應應急。”
“你在廠裏安心幹,等家裏條件好轉了,媽肯定好好補償你。”
下麵是爸爸的消息,隻有兩行字。
“月月手機上怎麼還沒收到綁定銀行卡的信息,你是不是沒綁定?”
“吃完午飯趕緊去人事把工資卡代管手續辦了,月月的住宿費等著扣款,別磨蹭。”
我往上翻了翻整整兩頁的聊天記錄。
從頭到尾,他們誰也沒問過我一句。
流水線的機器吵不吵?
一天站十個鐘頭累不累?
中午食堂的飯菜能不能咽下去?
我沒再看下去。
點開人事處的內部群,找到試工期離職流程。
理由隻需要五個字:不適應崗位。
淩晨五點,確認離職的消息發到了我郵箱,連帶著還有六十七塊錢的試工工資。
同宿舍的女工翻了個身,睜開一隻眼看我。
“走了?”
“嗯。”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創可貼,朝我扔過來。
“路遠,手別感染了。”
“謝......謝謝。”
我接住那包創可貼,喉嚨發緊。
好像這小小的一張就能抵得過十二年的養育之恩。
兩千零六十七,夠一張去呼和浩特的硬座票,夠我沿途吃最心心念念的方便麵。
再轉一趟大巴到草原鎮上。
我拖著那個半舊的編織袋,坐上了開往西北方向的綠皮火車。
手機震個不停。
視頻平台上,月月又發了一張海鮮大餐照片。
媽媽說。
“明天去逛古城,月月想買銀飾。”
爸爸說。
“開心就好,難得一家人出來。”
四個人的家,三雙筷子,我一個人的旅途。
我笑了笑,關掉手機,看向車窗外。
火車一直往北開。
景色從鋼筋水泥變成大片的田野,又從戈壁灘變成茫茫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