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白的刺眼。
我醒來時,顧庭深坐在床邊,他握著我的手,指腹無意識的摸著我的手背。
襯衫皺了,領口鬆著,一夜沒換衣服。
“孩子沒事。”
他先說這句。
“有先兆早產跡象,必須住院保胎。”
他的拇指壓在我手腕上,力度很輕,怕把我弄疼了。
我抽出手。
他的手指蜷了蜷,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五指交握,指節泛白。
護士進來換藥,他出去辦住院手續。
病房安靜下來,隻有輸液管裏的藥液一滴一滴的落下。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裏露出一角紙張。
我抽出來。
一張預約單上寫著心理危機幹預林晚星,主治大夫李文瀚。
時間是昨晚十點,費用是顧庭深代付。
昨天晚上十點。
我躺在急救室打保胎針的時候,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名是助理代簽的。
因為顧庭深在處理緊急事務。
我把預約單沿著原有折痕一條一條對齊。
折好放回他口袋裏,和抽出來之前一模一樣。
甚至更整齊了一點。
下午五點。
林晚星被黑粉圍堵上了熱搜,顧庭深拿起外套。
“我去處理一下。”
他停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回來,彎腰替我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我鎖骨時他頓了一下。
“你今晚會回來嗎?”
我問他。
聲音很輕,隨口一問。
他看著我。
“會。”
然後他走了出去。
十點,十一點,淩晨一點。
他一直沒有回來。
手機震動,是父親的語音。
“囡囡,”
他的聲音很平,
“你媽那件紅毛衣,爸洗了好幾遍,怎麼洗都有桂花香味。”
停了很久。
“屋裏太安靜了。”
又停了很久。
“你別怪庭深,爸就是想你媽了。”
語音結束。
我撥回去,無人接聽。
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撥給顧庭深,忙音,再撥,已經關機了。
我扯掉針頭,換上衣服,叫了車。
淩晨三點,公墓後山的土坡上風非常大。
母親墓碑前,父親靠著石碑側麵躺著,身上蓋著那件洗的發白的舊外套,帆布包敞開著。
那雙小虎頭鞋被他擺在墓碑前,紅布麵上沾了露水。
他手裏攥著空瓶子,身體早就已經涼透了。
我跪在他身旁。
盯著那雙虎頭鞋上的露珠。
很小,一顆一顆,趴在紅布麵上。
露珠開始脹大。
一顆挨上一顆,顆顆連成了片。
紅色往四周洇開,蓋過鞋麵,蓋過碑座上刻的字,蓋過父親身上那件舊外套的白色。
整座山坡都在往下淌。
風從耳邊灌進來,臉頰上一片一片地涼。
眨了一下。
露珠還是露珠,很小,一動不動地趴在紅布麵上。
父親的手也一動不動。
我把那件舊外套的領子翻好。
他穿外套從來不注意領子,總是歪著,我媽以前每次都替他翻正。
後來警車來了,救護車也來了,紅藍光一直閃個不停。
法醫給他蓋上白布。
一輛車急停在山腳,顧庭深跑上來,皮鞋踩在泥地裏打滑,衣服下擺沾滿泥水。
他衝到白布前先停了一步,目光掃過我,不是看我的臉,是在找我有沒有受傷。
然後他看見了白布。
他張了嘴,想叫夏夏,但這兩個字被風吹回了喉嚨裏。
他的手抬起來,下意識的要脫外套披在我肩上。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我肩上已經有了一件外套。
父親那件洗的發白的舊外套,大了好幾號,直接垂到了我的膝蓋。
他的手僵在半空,收不回去,也落不下來。
我站起來,摸著肚子,看著他。
“顧庭深。”
風很大,我的聲音被吹的很遠很遠。
“現在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麼字都吐不出來。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別碰我。”
三個字,很輕。
但他整個人定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風把他沒有落下的手吹的微微發顫。
墓碑前的小虎頭鞋被風掀翻了一隻,紅布麵朝上,露出鞋底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