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樓下有聲音。
我走到樓梯轉角,看見父親站在客廳正中央。
他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黑外套,背脊微駝,舊布鞋沾著泥。
在奶白色波斯地毯上留下灰褐色的印子。
他手裏攥著一個帆布包,拉鏈壞了一半,用線縫著。
婆婆坐在沙發上。
“親家公,”
她端著茶杯,語氣妥帖,
“夏夏現在情況特殊,您身上剛辦完事,還是別靠太近了。”
體麵的笑容,體麵的驅逐令。
父親低著頭,“親家母,我就是來看看夏夏。”
“月份大了經不起折騰。您的心意我們領了。”
婆婆放下茶杯,端起了架子,
“回頭讓庭深安排人送您。”
父親沒動,他慢慢蹲下身,打開帆布包。
他拿出一雙小虎頭鞋,紅色布麵,手工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這是她媽走之前縫的。”
他把鞋放在茶幾上,手在抖,
“她說想給外孫穿......沒縫完,最後幾針是我補的。”
他補的那幾針格外粗糙,線頭還沒藏好。
顧庭深從書房走出來。
他擋在婆婆麵前,低聲讓她回房,然後走到父親跟前,保持著一步距離。
他張了張嘴,“爸......”
這個字出口的時候,父親的目光越過他,看向樓梯方向。
不是沒聽見,是不接。
顧庭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助理遞上一張黑色銀行卡。
“這事是我不周全。卡裏三百萬,密碼是夏夏的生日。”
他把卡遞出去,
“以後養老的事,我全權負責。”
卡遞出去的時候,他的指尖從那雙小虎頭鞋上方掠過。
他沒有看那雙鞋。
父親也沒有看那張卡。
我衝下樓梯,打落銀行卡,它旋轉著滑出去。
最後停在茶幾腿邊,緊挨著那雙紅色的小虎頭鞋。
三百萬和兩隻布鞋並排躺著。
“她媽走的時候你在給一條狗送葬。”
我擋在父親麵前,
“現在你拿錢來買什麼?買你不用內疚的權利?”
“林知夏,我在解決問題。”
“你當年資金鏈斷裂,是誰拿出全部積蓄?是誰押了房本?”
“兩碼事。我沒忘恩,所以現在加倍......”
“加倍?”
我笑了一聲,
“他要的不是錢。”
父親在我身後拉住我的袖子,手冰涼粗糙。
“囡囡,別吵了。爸就是來看看你。看到了就行。”
他彎腰撿起那雙小鞋。
顧庭深終於低下頭。
他看見了鞋底,白線繡的兩個字,平安。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想把鞋接過來。
我先一步把鞋從父親手中接過,抱在懷裏。
他伸出去的手落在空氣裏。
下一秒,小腹毫無征兆的傳來一陣絞痛,痛感極其尖銳。
我彎下腰,冷汗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顧庭深一步跨過來,撥開父親的手。
將我從地上抱起,他的手臂劇烈的抖,但聲音仍然十分冷靜,
“備車。醫院。”
走到玄關,他頭也不回。
“攔住他。別讓他再靠近太太。”
我抓著他的襯衫領口。“放開我爸......”
“閉嘴。”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從胸腔裏悶出來,
“留點力氣。”
我透過他的肩膀,看見父親被保鏢擋在門口。
他沒有掙紮,隻是把那個帆布包緊緊抱在胸前。
小虎頭鞋的紅布角從包口露出來一點。
我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