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戀五年,紀淮信奉極簡主義。
家裏永遠隻有黑白灰,不許我買鮮花,也從來不送我禮物。
“以植物生命製造的浪漫,是物質匱乏的低級虛榮。”
“我把房子寫你的名字,一日三餐為你下廚,難道還比不上一束花嗎?”
麵對我的失落,他總是用溫柔的語氣審判我。
我努力收起少女心,陪他清心寡欲。
直到休假去他的鄉下木工作坊送飯。
透過玻璃房,我看到滿屋的紅玫瑰。
我的閨蜜林夏穿著紅裙,赤腳踩在花瓣上作畫。
而我那個看落葉都嫌矯情的未婚夫,正戴著手套,笑著替她剪去花枝上的倒刺。
“那土包子要是看到了,非得跟你鬧。”
“別提那個無趣的女人,掃興。”
原來他不厭惡浪漫,他隻是覺得我不配擁有。
我把保溫盒放在台階上,轉身去預約了流產手術。
......
護士把檢查單遞給我時,視線落在我無名指的素圈上。
“家屬陪同了嗎?”
“藥流和手術都要有人簽知情確認,你先跟愛人商量一下吧。”
我低頭看著那枚戒指。
那是紀淮親手車出的木戒,黑胡桃木,內側刻著一條極細的線。
他說金銀鑽石都是炫耀性消費,木頭會呼吸,才更適合婚姻。
那時我捧著戒指,覺得他連吝嗇都很特別。
我拿出手機,給紀淮發消息。
“我在醫院。”
十分鐘後,屏幕亮了。
“又怎麼了?”
“又胃痛?叫你按時吃飯你不聽,別總拿身體撒嬌。”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按住小腹。
護士又問了一遍。
“確定不要家屬嗎?”
我把手機扣在掌心,聲音很輕。
“沒有家屬。”
手術約在四天後。
出了醫院,路過一家花店。
我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來,可能是口袋裏那張檢查單太沉,想找點東西稀釋一下。
我挑了一枝玫瑰,紅的,莖很長,花苞還沒開。
我想進門的時候把花遞給他,他要是問,我就告訴他,就這麼簡單。
回到家,玄關的燈是亮的。
紀淮從廚房探出頭來。
他的視線先落在我手上,停了一秒。
他走過來,手指拈住花莖,不重,順手放進了垃圾桶。
“說過多少次了。”
他聲音很平,帶著一貫的耐心,在教一個屢教不改的人。
“用砍下來的生命裝飾你的情緒,是虛榮,不是浪漫。”
他轉身回了廚房。
鍋鏟碰到鍋沿,當的一聲。
我站在玄關,沒動。
垃圾桶裏,那枝花的花苞還是合著的。
還沒來得及開。
口袋裏的檢查單被我攥出褶皺。
門鈴響了。
林夏站在門口,腳踝上沾著一點顏料,紀淮彎腰替她擦。
他動作很輕。
林夏抬頭看見我,笑著把腳往回縮。
“棠棠回來啦?”
“我腳上顏料幹了,紀淮怕我弄臟地板,非要幫我擦。”
紀淮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語氣平淡。
“你回來的正好,把湯熱一下,林夏低血糖。”
我看著桌上的保溫盒。
那是我放在作坊台階上的飯,他帶回來了,卻沒有問我為什麼去過,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沒進去。
林夏托著下巴,隨口說起。
“紀淮說你做飯很清淡,我倒是喜歡重一點的味道。”
“你不會介意我點外賣吧?”
紀淮打開手機。
“她不會,她一向懂事。”
懂事兩個字落在桌上,我忽然想起前年生日。
我想買一束玫瑰,紀淮站在花店門口,溫和的問我。
“你是真的喜歡花,還是喜歡被人看見有人給你花?”
我當時紅著眼把花放回去。
後來每年生日,家裏隻多一塊他親手打磨的木牌,刻著日期,整齊擺在書架第三層。
林夏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那些木牌挺有意思的。”
紀淮皺眉,卻不是為我,他把水杯推到林夏手邊。
“別亂說,喝點溫水。”
我走進廚房,把湯倒進鍋裏,煤氣火苗竄起來,映的鍋壁發亮。
紀淮靠在門邊,聲音壓低。
“你今天去作坊了?”
我手指一頓。
“去了。”
他沉默一秒。
“林夏最近在準備個展,情緒不穩,那些玫瑰隻是她的創作材料,你別用狹隘的男女關係揣測藝術。”
我關掉火。
“我還什麼都沒問。”
他看著我,語氣寬容。
“你臉上寫著呢,棠棠,別把一束花看的太重,你要學會分辨愛和虛榮。”
我把湯盛進碗裏,碗沿燙的指腹發紅。
林夏在客廳喊。
“紀淮,我能把那枚木戒借去畫一下嗎?它的紋理很漂亮。”
紀淮回頭應了一聲。
“可以。”
我抬眼看他。
他送我的戒指,第一次被別人誇漂亮,他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林夏拿著木戒對著燈看,笑的很甜。
“棠棠,這戒指這麼素,你戴著不嫌悶嗎?”
我看著她指腹摩挲內側那條細線,忽然開口。
“還我。”
客廳安靜下來。
紀淮眉心微蹙。
“一枚戒指而已,林夏隻是看看,你沒必要這麼敏感吧。”
林夏把戒指放回桌上,眼眶立刻紅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不能碰。”
紀淮把戒指拿起來,卻沒有遞給我。
他放進自己口袋裏。
“今天先放我這兒,你冷靜了再說。”
我看著他口袋的位置,沒再爭。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醫院發來術前注意事項。
我點開看完,抬手把那條短信刪掉。
紀淮盯著我。
“誰的消息?”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廣告。”
他沒有再問,轉身去哄林夏。
而我第一次,沒有跟上去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