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爸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我媽站在灶台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幹淨。
我以為她會罵我。
可她隻是低頭,把灶膛裏的火撥旺。
“門在那兒。”
她聲音很輕。
“你要恨,就繼續恨。”
我眼眶發酸,剛想轉身回屋,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刹車聲。
杜長根先喊了起來:
“喲,這不是省城來的大司機嗎?”
我猛地抬頭。
一輛舊大眾停在那堵新砌的牆外。
舅舅方建國從車上下來,他還是那副寒酸樣。
夾克洗得發白,手裏隻拎著一個黑色舊公文包。
我心裏最後一點期待,也跟著沉了下去。
原來我媽等了這麼久,就等來這麼個人。
杜長根隔著牆笑得前仰後合。
“這就是你們等來的救兵?方建國,你還給人開車呢?”
杜長根拍著新圍的木樁。
“建國,你姐這些年沒少幫你。現在她家出事了,你可得有點表示。要不你給我開兩天車,我考慮給她家留個小門。”
圍觀的人也跟著笑。
有人說:
“方家這個兒子,我聽說在省城給人開車。”
另一個人接話:
“開車也算關係?領導一下車,他不還是司機?”
張美琴舉著手機接話:
“家人們看見沒?司機舅舅回來主持公道了。”
那些難聽的話一句句鑽進我耳朵裏。
更讓我難堪的是,我心裏竟然覺得他們沒說錯。
方建國能幹什麼?
他這些年在省城,說難聽點,就是個伺候人的司機。
一個連自己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人,憑什麼替我們出頭?
我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隻問舅舅:
“吃了沒?我去下麵條。”
“好。”
我忍不住了。
“媽,什麼時候了,還吃麵?”
我媽看了我一眼。
“你舅趕回來,連口熱飯都沒吃。”
“那我爸呢?我爸被人推倒的時候,他在哪兒?”
舅舅腳步一頓,看向我爸:
“姐夫,傷得重不重?”
我爸擺擺手。
“不重。”
舅舅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進了堂屋,坐下後,從舊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本子,一支筆。
我媽端著麵出來,放到他麵前。
舅舅吃了兩口,忽然抬頭看我。
“小麥,把你家的宅基地證、你爸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這兩天他們堵路、占地、直播造謠的視頻,都拿來。”
我心裏微微一動,可很快又壓了下去。
杜長根在外麵聽見,笑得更歡。
“方建國,你演上癮了?還宅基地證,怎麼?你要去告我啊?”
舅舅沒有理他們。
他隻翻開本子,一條一條記。
我忽然覺得舅舅不像我記憶裏那個沉默窩囊的人。
他還是穿著舊夾克,還是坐在我家破舊堂屋裏吃一碗清湯麵。
可他問的每一句,都像是早就知道該往哪裏落刀。
村長周成海走了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建國,你回來看看你姐就行了,村裏的事,別瞎摻和。”
舅舅放下筆,看了一眼村長。
“周成海,那你一起留下。”
周成海皺眉。
“你什麼意思?”
舅舅拿起手機,隻說了一句:
“到了就直接進村。”
電話那頭的聲音我聽不清。
舅舅嗯了一聲。
“先從村東頭開始,按名單通知。”
這句話落下,院裏所有人都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