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門外,杜長根的聲音又傳進來。
“方玉蘭,明早我再來量菜地,你們家別種了,省得賠償算錯。”
我爸猛地抬頭。
“你還想要占地?”
杜長根慢悠悠地說:
“現在你家周圍都是我的,難道你們家還想白種啊?”
我媽走到門口,隔著那堵牆看著他。
“杜長根,你最好把今天說的話都記清楚。”
杜長根笑了。
“我記性好得很,倒是你,別把你弟弟吹破了。”
我媽隻回了他一句:
“你會後悔沒在今天把牆拆了。”
第二天一早,杜長根真帶人來了。
他戴著一頂紅帽子,手裏拿著卷尺,像個自封的拆遷總指揮。
我家旁邊那三分菜地,是我爸種了二十年的。
春天種豆角,夏天摘黃瓜,秋天曬辣椒。
我小時候放學回家,常常蹲在地頭等我爸摘一個最嫩的西紅柿給我。
可現在,杜長根把木樁一根根釘了進去。
我爸衝過去想阻攔,卻被旁邊光頭猛的一把給推開了。
我爸摔坐在地上,手肘蹭出血。
“爸!”
我衝過去扶住他。
杜長根嘖嘖兩聲。
“碰瓷的又來了。”
他兒媳張美琴立刻舉起手機。
她是村裏出名的直播嫂,什麼事都要舉著手機說兩句,嘴上天天喊家人們,背地裏連雞蛋少稱二兩都能吵半天。
鏡頭懟到我爸臉上。
“家人們看見沒?拆遷前最怕這種釘子戶,自己沒本事,還想蹭鄰居家的地。”
屏幕裏密密麻麻刷著彈幕。
“這老頭一看就會裝。”
“農村釘子戶最惡心。”
“女兒讀大學了不起啊?一家子的老賴。”
我爸捂著胳膊,滿臉痛苦的看著杜長根,
“長根,做人不能這樣。”
杜長根把卷尺一收。
“林德厚,你一輩子窩囊,也配教我做人的道理?”
這話像刀,紮得我爸臉色灰白。
我扶著他,手都在抖。
村長周成海又來了。
這回他沒端茶杯,手裏夾著一根煙。
周成海皺眉看我。
“你們家要這樣,那村裏就沒法幫你們協調。到時候測量隊來了,你們資料少一張,別怪我沒提醒。”
我爸急了。
“村長,資料都交了。”
周成海冷笑。
“我說少,就是少。”
“林家要想安生,就別再鬧了。”
我渾身發冷。
原來一個人不要臉時,連威脅都能說得像通知。
我媽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
說著,我媽就轉身回了屋裏。
這一刻,我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媽,舅舅到底有沒有在辦事?”
我媽蹲在水盆邊擇菜。
“你急什麼,事要一件一件辦。”
“萬一他就是隨口一說呢?”
她抬頭看我。
“你舅舅不是那種人。”
我聽得想笑。
不是那種人,他借走我爸三年血汗錢,卻連張欠條都不打?
我考上大學那年,我媽在鎮上飯館洗碗洗到半夜,手指泡得發白,裂口裏全是洗潔精。
我盯著她,越想越氣。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是方建國說的,就一定是對的?我爸被推倒,我家被堵,我還得顧著他辦事?”
我媽眼底紅了,卻沒反駁。
我把手機摔在桌上。
“方玉蘭,你不是我媽,你是方建國的媽。”
這句話落下,屋裏一下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