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很快，杜長根又笑了。

“裝，繼續裝。省城司機就是見過世麵，打電話都像領導。”

舅舅沒搭理他，隻對我說：

“小麥，站到你媽身邊。”

我下意識問：

“為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

“接下來，他們會比你更急。”

半個小時後，村口忽然開進來兩輛車。

一輛鎮政府的白車。

一輛自然資源所的車。

村裏人一下都圍了過去。

杜長根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重新掛起笑。

“看見沒？測量的人來了。”

他故意看向我家。

“方玉蘭，你家資料要是不全，可別怪我沒提醒。”

我媽沒說話。

舅舅也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屋簷下，低頭點了一根煙。

煙霧升起來，把他的眉眼遮住了一半。

我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亂。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我發高燒。

我媽背著我去鎮衛生院，半路下起大雪，路滑得走不動。

後來是舅舅騎摩托趕回來，把我裹在他軍大衣裏，連夜送去醫院。

那時候我太小，隻記得他身上有很重的煙味。

再大一點，我聽見最多的是我媽對他說：

“建國，你缺多少？”

“建國，你先拿著。”

“建國，你別怕，姐在。”

於是那些零碎的好，慢慢都被借錢、虧欠和我媽的偏心蓋住了。

我隻記得他拿走了我家的錢。

卻忘了有些年，他也確實在我們最難的時候回來過。

隻是後來，他越來越沉默。

我也越來越看不起他。

鎮上的工作人員拿著文件夾，先進了村東頭。

沒一會兒，村東頭炸開了鍋。

“拆！我家也拆！”

“通知書都下來了！”

“這回是真的，鎮上蓋章了！”

工作人員挨家挨戶走，一家一家通知。

村西的李家，拆。

前排的王家，拆。

村口那幾間早就沒人住的老屋，也拆。

我爸站在門口，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終於，工作人員走到我家牆外。

杜長根搶先開口：

“同誌，他們家路有糾紛，資料也不一定全。”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你是林德厚？”

杜長根一僵。

“不是，我是他鄰居。”

工作人員沒再理他，轉向我爸。

“林德厚戶，對吧？”

我爸趕緊點頭。

“對，對，是我。”

工作人員把一份通知遞過來。

“你家在本次征遷範圍內，下午四點前到村委會核對資料。路被堵的情況，我們也會登記處理。”

我爸接過通知，手都在抖。

我媽低聲說：

“拿穩。”

我盯著那張蓋了章的通知，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家也拆。

我家資料沒少。

我家不是沒人管。

杜長根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他還在等。

等工作人員走到他家門口。

他甚至主動迎了上去，臉上重新堆起笑。

“同誌，我家這邊麵積最大，材料我都準備好了。”

工作人員翻了翻名單，抬頭看他。

“杜長根家？”

“對對對，是我。”

工作人員合上文件夾。

“你家不在這次拆遷範圍內。”

杜長根臉色一變。

“不可能！村裏都拆，憑什麼我家不拆？”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通知上寫得很清楚，青禾村本次征遷範圍，除杜長根戶外，其餘符合條件房屋全部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