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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走後的第三天，葉眠做了排骨。

飯桌上她忽然開口：“城西那院子，房東又降了兩千。”

我歎了口氣說：“想買就買吧。”

後來半個月，她偶爾會跟我說院子的事。

“東四那個，格局方正。”

“南鑼鼓巷有個小跨院，就是貴了點。”

“今天路過燈市口，看見咱那套的房簷上長草了。”

我說好說買，說她喜歡就行。

她聽完就點頭，然後去給我熱湯。

大劉的方案確實有效，我在家的時間越來越短。

招了六個新員工，租下半層寫字樓，名片換成燙金的。

項目接了三個，其中一個是大廠的外包。

全公司連軸轉，咖啡機從早響到晚。

那天淩晨三點，我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鐘。

葉眠的傳呼彈出來：“回來睡。”

我看了一眼回了句忙，繼續改架構。

一個多月後，中期驗收過了。

甲方痛快，三十萬獎金當天到賬。

大劉說：“老季，這回該全投進去了，咱們拿這個做杠杆，下一單翻十倍。”

我搖頭，把十萬轉給葉眠，剩下二十萬進了公司賬戶。

新辦公室在國貿，工位從二十個變成四十個，牆上貼著新項目進度表。

大劉指著表上最後一行數字：“這個做下來，光獎金就三百萬。”

“到時候嫂子想買多少院子買多少院子。”

全員亢奮，白天劈裏啪啦敲鍵盤，晚上燈火通明。

盒飯堆滿前台，煙灰缸三個小時就得換。

葉眠來送過一次湯，站在新辦公室門口。

看了看落地窗，又看了看我黑眼圈，把保溫桶放下就走了。

那是我這兩個月見她最長的一次。

然後泡沫破了。

我不懂什麼泡沫。

我隻知道那天早上服務器崩了。

運維說算力不夠，要擴容。

采購說新設備要預付款，兩百萬。

財務說賬上現金流隻夠撐半個月。

我說融資呢？

大劉掛了電話，臉色煞白：“致信撤了，另外兩家也在觀望。”

“整個行業都在跌，沒人敢往裏投。”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螞蟻一樣的車流。

員工等著發工資，國貿房租下個月到期，新項目交期還剩四十天。

設備買不起，融資拉不到，甲方電話一個接一個。

欠款單算到深夜，一千一百萬。

我打了四十多個電話。

最多的一個借了十萬，還是他私房錢。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

淩晨四點，辦公室隻剩我一個人。

我撥了葉眠的傳呼。

她回得很快：“怎麼了？”

“葉眠。”

“嗯？”

“我對不起你。”

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喝酒了？”

“沒喝酒。”我靠在椅背上，“公司可能要完了，欠了一千多萬。”

“我想了想，咱倆......離了吧。”

“房子留給你，債我自己背。”

電話那頭沒聲了。

“葉眠？”

“等著。”

四十分鐘後，葉眠推開門。

穿著那件袖口磨白的舊外套，手裏拎著個舊鐵皮餅幹盒。

盒子邊緣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

她走到我麵前，把盒子放在桌上。

“打開。”

我看著她，她又說了一遍。

我伸手掀開盒蓋。

一摞摞紅本子碼得整整齊齊。

燈市口，南鑼鼓巷，城西，東四......

每一本她都貼了標簽，寫著購入時間和價格。

最後那本是我給她的十萬。

標簽上寫著：國貿附近，九九年十二月。

“最先買的那套破院子，”她蹲下來和我平視，

“中介上個月打電話，說有人出兩百萬。”

“南鑼鼓巷那套，四百萬。”

“城西那套，五百萬。”

她一本一本數，聲音很平。

“加起來......夠你還債了。”

我蹲在那鐵皮盒子麵前。

滿眼的紅色，紮得眼睛發酸。

她伸手過來，把我臉上什麼濕的東西擦了。

“我就要這個。”

聲音很輕，跟當初在城南那個破院子裏說的一模一樣。

我捂著臉，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